镜面朝上的瞬间，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整个道观的光线都为之一暗。镜面中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张男人的脸，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
“公主殿下。”镜中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陛下问您，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楚淮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转告父皇，大凌海防图的下落已有眉目。摄政王府暗卫统领夜从越手中有一份海防图的副本，我已在接近他，不日便可到手。”
“陛下还问，”镜中人的声音继续，“朝中那位‘故人’，近来可有异动？”
楚淮知道这是在问迟刚。靖海国皇帝与镜妖有盟约，迟刚作为镜妖一族安插在大凌朝堂上的棋子，一直是靖海国在大凌最重要的一枚暗桩。但近年来，迟刚开始有了些自己的心思——他通过贩卖情报，不仅在靖海国这边拿报酬，还在暗中与其他势力勾连，甚至开始扣留一些本该送往靖海国的关键情报，准备待价而沽。
“那位故人，”楚淮斟酌着用词，“近来似乎有些不安分。他与摄政王府的暗卫走得很近，不知是试探还是投诚，我需要更多时间来判断。”楚淮故意混淆视听，趁机离间。
镜中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口谕：若那故人确有异心，不必留他。公主殿下可将其镜核取出，带回靖海。一只不听话的镜妖，留着也无用。”
楚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光明正大把迟刚铲除的好机会。
镜核——那是镜妖的本命之物，类似于人类的心脏。取出镜核，镜妖便会失去所有法力，沦为普通的人类形态，而且活不过三日。
“儿臣明白。”楚淮低下头，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镜中那张模糊的脸渐渐消散，铜镜恢复了正常的镜面，映出她自己的面容——苍白、疲倦。
她将铜镜重新扣在石台上，转身离开了道观。
回到宅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夜从越站在院子里等她，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显然站了很久。
“你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很轻。
楚淮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想告诉他，关于镜核，关于她父王让她杀迟刚的命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夜从越眼里，看到了不信任，看到了怀疑。
他……不信我。
楚淮突然意识到，她和他之间横亘着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她可以背叛靖海国，可以背叛自己的父王。
但他，永远忠诚于摄政王。他不会为了自己迈出那一步。
“去确认了一些事情。”她最终只说了一句，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带着露水气息的凉风。
夜从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他有些疲惫。
真的能相信她吗？
如果她是骗我的，不，她没必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又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楚淮开始主动接近迟刚。
她以“想在大凌做点茶叶生意”为由，通过中间人搭上了迟刚的线，请他帮忙引荐户部的官员。迟刚来者不拒，热心地为她引荐了好几位朝中要员，还亲自陪她去看了几处铺面。
“公主若是男子，”迟刚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半真半假地说，“必定……前途无量。”
楚淮笑着摇头：“迟大人说笑了。父皇就是叫我来玩玩。”
“玩玩……”迟刚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公主有没有想过，玩得再大一点。”
楚淮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微微侧头，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迟大人的意思是？”
迟刚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着举杯：“喝酒，喝酒。”
但楚淮知道，鱼已经咬钩了。
又过了三天。
书房里点着沉香，烟雾缭绕中，迟刚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还有一面——铜镜。
那面铜镜很大，足有两尺见方，嵌在红木镜架中，镜面光滑如水面，映着烛光，泛着幽冷的青色。
“公主，请坐。”迟刚笑眯眯地示意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桩真正的‘大买卖’。”
楚淮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面铜镜，又迅速移开。那镜子里，有妖。不是迟刚本人，而是一只被迟刚驯服的、用来传递消息的低阶镜妖。
“迟大人请说。”
迟刚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喜欢交朋友、换消息。有些人需要知道一些事情，而我恰好知道，他们又恰好愿意出价——就是这么简单。公主想必也知道，陛下一直不信任我。我这么多年，潜伏在大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茶杯边缘看过来，笑意盈盈。
“我听说，公主最近和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走得很近？公主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了。我们都一样，都不愿意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皇宫里。”
“沈大人果然消息灵通。”楚淮勉强笑了笑，“我和夜从越，不过是互相帮助，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迟刚笑着打断了她，“楚姑娘，一个靖海国的公主，救了大凌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还救过他的命。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觉得靖海国那边会怎么想？大凌这边又会怎么想？”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楚淮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问：“迟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迟刚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公主，我们合作吧，拿到海防图，掌握靖海的兵权，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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