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淮点了点头。
“我的身份暴露了。迟刚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回靖海国,父王就会知道是我背叛了他。”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留在大凌,只会给你和摄政王府带来麻烦。”
夜从越没有说话。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月光。
“你一定要回去?”他问。
“我不得不回去。”楚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镜核在我手里,我必须将它带回靖海国,送回镜妖族,和他们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才不会让他们迁怒于人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
“而且,”她笑了笑,笑容里有泪光闪烁,“我欠我父皇一个交代。我背叛了他,背叛了我的国家,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他未必是个好皇帝,但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夜从越握住了她贴在他脸颊上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像是要把她的冰冷全部融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楚淮摇头,坚定地抽回了手,“你是大凌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你去了靖海国,就是自寻死路。”
“我不在乎。”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沉重得像是把整个人都押上了赌桌。夜从越不是一个会说“不在乎”的人……他在乎职责、在乎使命、在乎摄政王的知遇之恩,在乎暗卫营中每一个兄弟的性命。他说“不在乎”,意味着他准备把所有这些都扔下。
楚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在乎。”她说,声音哽咽却坚定,“夜从越,你听我说。我回靖海国,不一定会死。我是公主,是父王的亲生女儿。他会生气,会惩罚我,但不一定会杀我。可如果你去了,那就是两国交兵的事。你明白吗?”
夜从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楚淮踮起脚尖。
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但它的重量,足以压垮两个人余生的每一个夜晚。
“等我。”她低声说,然后转身,推开了书房的窗。
窗外的夜空,繁星如尘。她纵身跃出窗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夜空中。
夜从越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芒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天际的星辰之中。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是大凌的暗卫,她是靖海国的公主。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一座城、一条河,而是两个国家之间数百年的仇恨与战火。
但他还是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既白,直到属下来报——迟刚已经开口,交代了朝中十七个与他有勾连的官员名单。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暗卫统领应有的冷硬。
“备马。”他说,“进宫面见摄政王。”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大凌朝堂的肃清总算是尘埃落定,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夜从越却一点也不开心,反而心思沉重。
两个月,他知道楚淮回到靖海国,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自己竟然无能为力。
想起曾经楚淮救他,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个新年,想起他们两个的点点滴滴,夜从越都觉得无比悔恨。
他恨自己连那句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恨自己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靖海国的王城建在南海之滨,城墙用巨大的珊瑚礁石砌成。
海边竖立着巨大的海神像,海神像的脚下,是靖海国的天牢。
天牢共有七层,最下面一层浸在海水之中,被称为“海牢”。海牢里的囚犯日夜泡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头顶是湿滑的礁石穹顶,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珊瑚礁地面。海水随着潮汐涨落,涨潮时能没过胸口,退潮时勉强露出膝盖。
楚淮被关在海牢的最深处。
她从大凌回到靖海国,她进王城的时候,没有人迎接她。城门守卫看到她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们机械地行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派人去禀报皇帝。
楚淮没有去皇宫,而是先去了海神祠。
她跪在海神像前,将玉匣取出,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然后她解开封印,打开匣盖,将那枚镜核取出,放在了海神像的掌心之中。
镜核接触到海神像的瞬间,整个海神祠都震动了一下。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海神像的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中央,一只巨大的、由海水凝成的眼睛缓缓睁开,看了楚淮一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属于神灵的漠然。
然后旋涡消散了,海神像恢复了平静。镜核被海神收走,意味着海神不会追究一切。
楚淮对着海神像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海神祠。
门外站着两列金甲侍卫,手持长戟,面色肃杀。
“公主,”领头的侍卫统领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召见。”
楚淮点了点头,平静地跟着他们走向皇宫。
皇宫,大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缭绕。靖海国皇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枚玉如意,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跪下。”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震颤人心。
楚淮跪了下去。
她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剑。她穿着从大凌带回来的那身旧衣裳,风尘仆仆,发丝凌乱,但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儿臣参见父王。”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殿中侍立的宫人们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开口了。
“迟刚的镜核,你取回来了。”
这不是疑问。
“是。”楚淮回答。
“你做得很好。”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朕听说,你在大凌的时候,与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过从甚密。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与他联手布了一个局,将迟刚交到了摄政王的手中。”
殿中的温度骤降。所有宫人都噤若寒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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