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信号很可能恰好和幽灵模式处于同一个物理临界状态，既不是完全有序的规则信号，也不是完全无序的随机噪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临界态。
他在假设后面画了一对互相缠绕的螺旋线，旁边标注了四个字：临界通讯。
这个假设如果成立，意味着制造者不只是用等离子体的自组织模式来书写文字，他们还发现了等离子体在有序与无序之间的临界态具有特殊的通讯价值，可能是在临界态下信号能以某种超越常规电磁波衰减规律的方式在星际介质中传播，也可能是临界态本身在物理上具备某种唯一性，使得它无法被自然天体过程所模拟，从而天然地成为人工信号的标记。
秦教授把这套推演过程写成了一份简短的备忘录发给了杨帆和陈可儿，建议他们在目标天区的信号分析中不仅要搜索已知的等离子体自组织模式频段，还要特别关注信号的有序度指标——那些既不完全规则也不完全随机、恰好处于混沌边缘的波动结构，也许就是制造者当年捕捉到的同一种信号的特征。
陈可儿收到备忘录之后调整了信号分析算法的参数，加入了一个专门计算信号有序度的模块。
这个模块会在每一个频段上对信号的波形结构做复杂度分析，自动标记出那些处于有序和无序之间的临界区间。算法部署完成之后，监测阵列在目标天区上开始了第二轮更精细的定向扫描。
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里，实验室里每个人的作息都变得不太规律。
秦教授在行军床上睡的时间比在家里床上还多，林教授的茶杯经常凉了又续、续了又凉，魏海洋在工位上对着星图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杨帆在机房和实验室之间来回穿梭，步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吴浩每天早晚各去一次实验室，有时候带几份盒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白板前面看一会儿最新的数据更新，问几句进展，然后就离开去处理其他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
童娟的第二批并网项目前期推进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五个候选场址中条件最成熟的那个场址，位于西北某省的一个老工业基地城市郊区，已经完成了全部环评、地质勘察和电网接入方案评审，当地政府把聚变电站项目列入了年度重点项目清单，土地划拨手续正在走最后一道审批流程。
童娟带着法务团队和财务团队在当地驻守了差不多半个月，和政府部门、电网公司、金融机构开了十几轮对接会，把项目合作协议的每一个条款都逐字逐句地敲定下来。她把最终版协议草案发回安西总部时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第一个正式商业化聚变电站的合同，请吴总过目。
吴浩在实验室的白板前面看完了童娟发来的协议草案。他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茶，右手握着铅笔在草案的几个关键条款旁边做了批注——电价结算机制中的峰谷浮动比例需要和当地发改委再确认一次，土地使用年限的续期条款需要增加自动续期的约定，聚变电站运行期间的环境监测方案需要补充核聚变特有的氦三燃料安全评估。
批注完之后他把草案转发给了张俊，让他从公司法务角度再审查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童娟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协议基本没问题，细节改完就签。
发完消息之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白板上秦教授写的那四个字——临界通讯。他对着那四个字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秒，然后用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如果临界态信号能在星际介质中远距离传播，那么它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星际通讯信道。
制造者不需要建造信号发射站，他们只需要在特定的物理条件下让等离子体进入临界态，信号就会自动沿着这条信道传播到宇宙深处。
这大概才是他们加密这段信息的真正原因——不是怕被人看到，而是怕被人误解。临界通讯的原理一旦被错误使用，可能会引发他们不愿看到的后果。
杨帆在机房收到了陈可儿发来的第二轮扫描数据。他打开数据包时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点开了有序度分析模块自动标记出的异常区间列表。
列表很长，大部分标记都是已知的银河系前景辐射和仪器本底噪声，但在目标天区方向的一个极窄的频段上，算法标记出了一组与众不同的信号结构。
这组信号的有序度恰好落在算法定义的临界区间正中央——既不是完全规则的周期性信号，也不是完全无规的随机噪声，而是一种在规则与随机之间不断震荡、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复杂波动。
杨帆把这组信号的波形展开在屏幕上放大观看。波形在时间轴上缓缓展开，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美感——它不像深空信使的信号那样具有明确的编码结构和重复周期，也不像自然天体物理过程产生的辐射那样完全随机，而是像一团被约束在无形磁场中的等离子体，在有序和无序之间持续地徘徊。
他把秦教授的实验记录翻出来对照，发现这组信号的有序度变化曲线和幽灵模式在等离子体熄火过程中的有序度演化曲线在数学形态上高度相似。
陈可儿在电话那头说，信号源的方向和加密段落坐标完全吻合，误差在干涉阵列的角分辨率范围内。她说这不是自然现象，自然天体物理过程不会产生这种临界态的波动结构。
吴浩接到通知时正在办公室里和张俊讨论聚变电站的融资方案。他听完杨帆的简短汇报后把融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张俊坐在对面看着他，两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对视了几秒，没有说多余的话。
张俊站起来说融资方案他先拿去和财务总监再过一遍，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吴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安西城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
远处的街巷里车流如织，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路边的银杏树已经枝繁叶茂，在微风里翻动着满树深绿的叶片。
在这座城市最寻常的一个午后，来自那片被制造者加密锁定的空白天区深处的一束临界态信号，在被发射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终于被人类的天线阵列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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