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
他跪在那里,左手扒着石板边缘,右手撑着石板表面,右膝悬空,左膝跪在石板上。手电筒从他嘴里掉下来,落在石板表面,滚了一下,光柱扫过所有人的脸,然后停住了,照着拱门下面的黑暗。
常小北没有动。
段景林在另一边压低声音喊:“常小北,稳住。别急着起来。”
常小北的呼吸声从拱门上方传过来,隔着岩石和风,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个频率很快,快到不正常。
岳鸣忽然说了一句:“常小北,你左手左边十厘米有一道裂缝,能抓手。”
常小北的左手慢慢往左边移。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道裂缝。裂缝大概有一指宽,边缘是粗糙的砂岩,能抓住。
“抓住了。”
“好。右手往右前方二十厘米,有一个凸起。”
常小北的右手从石板表面抬起来,往右前方摸。摸了两下,摸到了那个凸起——是一块突起的岩石,大概拳头大小,表面有棱角,摩擦力足够。
“抓到了。”
“现在慢慢站起来。别急。先起膝盖。”
常小北的左膝从石板表面抬起来。他的左膝盖在刚才撞击的时候磕破了,作训裤膝盖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血。但他没有感觉,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手上、脚上和那个凸起的岩石上。
他站起来了。
他在石板表面慢慢往前爬。每爬一步,赵旷在另一侧就往前移一步。赵旷蹲在拱门边缘,手伸着,但他知道自己够不到。他还是伸着。
常小北爬完了最后两米。
他的手碰到了赵旷的手。赵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石板表面拽了过去。常小北整个人扑在拱门另一侧的地上,脸贴着泥地,双手张开,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的动物。
他趴在那里,胸口在起伏。
赵旷蹲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段景林走过来,低头看常小北蹭破的脸颊。血从颧骨上流下来,沿着鼻翼的边缘淌到了嘴唇上。常小北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破了点皮。”段景林说,“没事。”
常小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空还是灰黑色的,云层没有散,但东边的天际线上那片灰白色比刚才又扩大了一点。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走这种路了。”
段景林笑了一下:“你下次还会走的。”
常小北说:“不会。”
段景林说:“你会的。因为你现在走过一次了。下次秦教官问你‘能不能走’,你会想起今天,然后你会说‘能’。”
常小北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段景林说的对。他已经在想了。他在想,如果下次还有这种路,他不会再滑那一下。他会踩稳。他会提前找到那道裂缝和那个凸起。他会爬得更好。
罗远回去把沙袋拿了回来。
他一个人折返回去,过了拱门,把赵旷的沙袋也拎过来了——赵旷的沙袋在过拱门的时候放在这一侧,但罗远注意到赵旷过的时候没有带沙袋。罗远两只手各拎一个二十多公斤的沙袋,从拱门上慢慢爬了回来。他的左肩在这个过程中又扯了一下,他的脸色白了一层,但他没让人帮忙。
段景林看着他爬回来,低声对岳鸣说:“这人轴起来比你还轴。”
岳鸣说:“谢谢。”
段景林:“那不是夸你。”
岳鸣:“我知道。”
所有人过了拱门之后,两个组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常小北走路的姿势比刚才好了一些,不是因为脚踝不疼了,是因为他摔了一跤之后反而放松了。人就是这样,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后面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可怕了。他怕的不是疼,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现在他知道了他会摔,也知道了摔了之后还能爬起来,所以不怕了。
赵旷走在他旁边,没有走在前面。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改变自己的位置。第一次他走在最前面冲,第二次他走中间压速度,现在他走常小北旁边,并排。
常小北说:“你不用陪我走。”
赵旷说:“我不是陪你。我在休息。”
常小北看了他一眼。赵旷的呼吸确实很重,鼻翼在微微翕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头顶那一片微弱的灰白色天光里反着光。
“你累吗?”常小北问。
赵旷说:“废话。”
常小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扯动的时候颧骨上那个擦破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又收住了。
“你第一次说废话。”常小北说。
赵旷没有接这句话。
六点四十三分。天开始真正地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云层下面的光线一点点地涨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水里慢慢滴进白色的颜料,一滴一滴的,从最深的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一团一团的模糊影子,然后一点一点变清晰,直到能看清每一根枝条的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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