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冲浪完毕，从海里走上来，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沙面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把冲浪板往沙滩椅旁边一插，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躺了下来，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双手交叠搁在腹部，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层叠着一层，不紧不慢，像是某种不会停歇的呼吸。
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一会儿眼睛，毛巾上的海水味被风吹淡了一些，他的呼吸也跟着海浪的节奏慢慢平缓下来。
“这样的日子，比在战场比拼，写意多了，就让五常大国的人，自己面对裁决吧！”
陈军自语自言，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并不是那么快乐。
毕竟，他现在的出境是家里不敢回，裁决队回不去，多少……不习惯吧！
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从椅背后伸过来，手掌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那手掌带着一点海水的凉意和防晒霜的气味，指腹微微凉，力道很轻，像是怕弄醒他。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猜猜我是谁？”
陈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拉开那只手：“小薇？”
身后传来格格的笑声，脆生生的。
“陈叔叔你怎么一猜就中！”那只小手从他眼睛上移开了。
陈军偏过头，看见小薇正站在椅子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防晒外套，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身后站着林伟，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点皱，像是随手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瘦得很明显，脸颊的骨头轮廓撑得皮肤很薄，颧骨下的阴影很重，嘴唇有些发白，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底子。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贴着腿，一只手搭在林伟的胳膊上，手指很细，指节微微泛白，缺少血色。
林伟看到陈军这副打扮，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又扫了一眼他脚边的冲浪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目光在陈军脸上转了一圈才开口：“那个……宁宁呢？”
本来，林伟是想提治病的事情的，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宁宁那个小姑娘。
他身上的钱不多了，这次是最后一次旅游。
哪里敢提,除非陈军自己提出来。
陈军抬手朝海面方向指了一下：“不用管她，冲浪去了，在那。”林伟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正趴在冲浪板上，偶尔抬起头朝岸边看一眼，然后又趴回去。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陈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话头。
“说一下王姐身体的病吧。”陈军的声音很平淡，切换了主题。
林伟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军这么直接。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医院都看不好，跑了很多地方，什么说法都有。有的说治不了，有的说能治但要很多钱，我们也试过，没什么用。后来就不想再去了。
“她现在就是……想放弃。我也快撑不住了。这次出来，算是最后散散心，花点钱，把能看的都看一看，吃点好的，然后回去。到时候，她要是不想治了，那就……不治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好似吹散了他的忧愁。
“老公，你不用伤心，这是我的命。”
他旁边的王姐听见了，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丈夫的侧脸上，看着他那张因为疲惫和无力而显得苍老了几岁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海面上，没有说话，眼眶泛着泪花。
他们是大学同学，好不容有了爱情结晶，真的，她不不怕死，但是舍不得老公与小薇。
生活刚刚开始，就被中断了。
林伟偏过头去，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那只手在眼角停了一瞬就放下来，落在膝盖上。
王姐低下头，没说话，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
小薇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
她伸手碰了碰妈妈的手背：“我不让妈妈走。”
林伟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小薇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陈军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小薇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你妈妈不会走的，放心。”
小薇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真的吗？”
陈军点了点头：“真的。我跟你爸爸说点事，你带妈妈去那边坐一会儿，那边有卖冰淇淋的，你可以先去挑一个你喜欢的口味，但别吃太多，留一点肚子，等会有好吃的。”
小薇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拉起妈妈的手往前走。王姐被她拉着，步子有些迟疑，但还是跟着走了。
林伟看着妻子和女儿走远，又转回来：“陈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虽然看不透你是什么人，但不管能不能治，你提出来帮我们，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们萍水相逢……那个……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陈军：“我也有女儿。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回家，看不到孩子，也见不到我妻子。”林伟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了一截：“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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