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护目镜的一小片视野。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始终保持着稳定步伐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句。
还要多久？他的声音被风雪削得又薄又碎，传到前面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半截力气了。我这把老骨头，真的顶不住了。
三道山娘娘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风雪中，身形依然笔直，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侧脸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玉雕的轮廓被光从后面透过来，边缘泛着一层淡薄的柔光。
有敌人。
众人几乎没有迟疑，立刻纷纷做出躲闪动作。
老范在听到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朝旁边扑了出去，身体砸进雪地里，溅起一大片碎雪，冰冷的雪粒灌进领口和袖口，凉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安东尼的反应更快，身体贴着地面翻滚了两圈，滚到一块微微隆起的雪坡后面，顺势把枪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其余几个人也各自散开，有的趴进雪坑里，有的躲到几块裸露的冰岩后面，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嗤——嗤——嗤——
子弹从远处飞来，破空的声音被风雪削成一种尖锐的、短促的撕裂声。它们打在众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上，雪地被犁出一道道细密的沟壑，雪屑飞溅起来，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铁梳子狠狠地刮过一遍。
弹孔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雪面上，一个挨着一个，像蜂巢的孔洞，边缘的雪被高温融化了又迅速冻结，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反光。
三道山娘娘站在原地没动。
子弹打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飞过，打在她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捧碎雪。她的目光从那片弹孔上扫过，然后她的肩膀上浮起了一层极细的光点，那些光点凝聚、成形，化作一只只细小的虫子从她身上飞了出来。
虫子不大，每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浅灰色，翅膀扇动的频率极高，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嗡嗡声，像蜂群在远处飞行的余音被压缩到了极致。
它们从她身上涌出来的时候像一团薄薄的雾气，横在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笼罩了众人的位置。
实际上，就是烟雾弹的升级版。
开枪。三道山娘娘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过来。
安东尼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枪口从雪坡边缘探出去，对准了雾气边缘第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三发点射打了出去。子弹穿过雾气，在雪地上方划出三道微不可见的轨迹，打在那个轮廓上，那个影子顿了一下，然后歪倒下去，消失在雪地里。
其他人也开了火。
枪声在原本寂静的雪原上炸开，像被撕开的布帛，一声接一声，密集而急促。
雪地被不断溅起的碎雪和泥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落在雪面上，留下一小圈融化的痕迹，又迅速被新落的雪盖住。
寂静的雪地在一瞬间变得喧闹了起来。风声、枪声、子弹破空的嗤嗤声、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叫喊声、命令声，全部搅在一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回荡着，从地面弹到空中，又被风雪卷走，碎成零散的音片散落在各处。
通过飞船的监控屏幕看到这一幕的陈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被战斗搅动的雪原，看着那些从雪地四面八方走出来、逐渐合拢的敌人轮廓，看着三道山娘娘站在雾气中间纹丝不动的身影，忍不住轻轻摇了一下头。
看来，三道山娘娘带队，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小宁，多久到达？
飞船内部响起一个合成音，平稳、中性，没有情绪起伏。
预计到达时间——合成音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计算航道和速度之间的差值，快了。
陈军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快了？
“马上就到，总指挥。”
雪地上，安东尼一边换弹匣一边侧过头，朝三道山娘娘的方向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枪声间隙里短促地插进来。
要不要申请支援？他扫了一眼四周，那些从雪地里冒出来的轮廓越来越多，像被翻开的蚁穴里不断涌出的工蚁，在白色的背景上形成一圈深色的包围线。敌人太多了！
三道山娘娘站在雾气里，她身上的细小虫子还在不断地飞出、扩散，在众人周围维持着一层移动的屏障。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和弥漫的烟雾，落在天空中某一点上。
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用。
安东尼愣住了。
他来了。
安东尼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天空灰蒙蒙的，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他又低下头，正要再问一句，下一秒，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逐渐逼近的轰鸣声——先是极远极轻的低响，像天边滚过的一层闷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变成一种压在所有声音之上的、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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