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空间比前两层小得多，小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是一间圆形密室。
墙壁是镜子，地板是镜子，穹顶也是镜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映着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角度。
不管你往哪里看，都会看到自己。
面、侧面、背面、头顶、脚底。
你眨一下眼，镜子里无数个你也同时眨一下眼，但那眨眼的动作在密室的边缘处会慢零点几秒，像是一层一层传递过去的涟漪，追着你的动作跑。
人站在这样的房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镜子里的倒影不是被你控制的，而是它们自己在动，你只是被它们带着走。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
黑色石料打磨而成，桌面光滑如镜面，能映出天花板上那个悬浮的沙漏。
圆桌周围放着十六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面都有一盏铜制的小灯，灯是熄灭的。
椅子正对着圆桌，但每个座位背后都立着一面落地镜，镜框是暗红色的金属。
也就是说，不管你坐在哪个位置，你的背后都有一面镜子在看着你。
你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你的后脑勺、你的后背、你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
圆桌正中央的沙漏里，黑色的沙粒正在一粒一粒往下落。
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黑里透着暗红的黑，像是凝固的血被碾成了粉末。
每一粒沙子落在沙漏底部时都会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密室里，那声音清晰得像针尖在戳耳膜。
十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
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沙子的声音。
“第三层的规则很简单。”镜中那个审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每个人背后的那面镜子里同时传出，像是有人贴着你后脑勺在说话。
“每一轮，你们需要投票选出一个你们认为最有可能是隐藏者的人。被选中的人需要独自进入审判之镜。”
圆桌正中央的桌面上，一面竖长的落地镜从下方无声地升起，像是从水面浮上来的一样。
镜框是黑色的，黑得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一部分。
镜面光滑如水银，但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不是模糊，不是扭曲，是完全没有。
确切地说，这个镜子只是看起来像镜子，其实完全不具备镜子的任何一个属性。
十六个人围坐在这面镜子前，镜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团隐隐流动的暗灰色雾气。
“如果他确实是隐藏者，隐藏者将失去行动能力，本轮结束。
如果他不是……”审判者的声音停顿了一拍，那一拍被拉得很长，长到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么真正的隐藏者将额外获得一次杀人的机会。每轮投票持续至沙漏计时结束。沙漏计时结束还未投票者，视为弃权。同时提醒各位：本次投票在所有人到齐时才会进行，如果有人因故缺席，则本轮视为无效。”
审判者的声音再次停顿。
这一次的停顿比上一次更长，像是在给所有人时间消化规则，又像是在享受十六个人脸上那种想藏却藏不住的恐惧。
“本层将持续至三个隐藏者全部被找出，或存活人数少于五人。”
圆桌旁的气氛在规则宣布完毕的那一刻凝固了。
十六个人，每个人的手都放在桌上或膝盖上，每个人都试图从别人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同时又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不被别人读出任何东西。
镜子在背后，镜子在面前，镜子在脚下。
你能从桌面的倒影里看到对面那个人的头顶，能从身后镜子的余光里看到左右两侧人的后背，但你看不到自己。
在这个密室里，你唯一看不到的，就是你自己。
何满子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他的嘴角依然维持着那个精确的弧度，但声音里的笑意比之前薄了一层，像是镀金粉在一点一点剥落：“审判之镜就是说，选错了人就有人要死。选对人就没事，对吧？”
陆星遥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刀刃在光下一闪：“你这么急着问规则，该不会你就是隐藏者吧？”
“血口喷人谁不会呀！”何满子的笑脸毫不收敛，但那双不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你白塔的人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够了。”祝龙站起身，双手撑在圆桌边缘。
桌面冰凉，指尖触到的石面泛着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刻痕。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旁的每一张脸：“你们还没发现吗？这就是隐藏者最想看到的局面，我们不团结，互相猜忌，然后一个一个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方姐死了，阿宁死了，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内斗，就正中隐藏者的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问。
他的眼袋很深，比刚进千镜楼时更深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坐姿依然笔直，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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