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看着祝龙。
那一瞬间，他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幽蓝色光芒忽然定住了，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安静地燃烧着。
像是祝龙终于问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问题。
“蛰殷。”他说。
祝龙没有犹豫。这是他的第二个问题。“蜇殷是怎么死的？”
周黎靠回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周围的镜面同时闪烁，每一面镜子里都开始播放同一个场景，但角度不同，像是在同一时刻从不同视角拍摄的同一段影像。
“蜇殷不是被杀的。”他说，“ 当年那场三界盛宴，不是为了递交和平之约，是为了决定谁来成为幽冥的主宰。
三界的平衡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永远不能离开幽冥、永远不能转世、永远不能消亡的存在。
这个锚点必须是自愿的，不能强迫，不能欺骗，必须是心甘情愿地选择永寂。
蜇殷赴宴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成为候选人。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起去，不是为了给他们求情，是因为他想让家人最后见他一面。”
镜面上的画面开始流动。
祝龙看到一座辉煌的宫殿，比宋府大十倍，比千镜楼高十倍。
宫殿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但没有人动筷子。
长桌两侧坐着形态各异的生灵，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穿着华丽的衣袍，有的只是一团人形的光影。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面容模糊，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那就是蜇殷。他的妻子坐在他右侧，两个孩子坐在他身后。
“他是自愿的。”周黎的声音在画面背后缓缓叙述，“但他的妻子不是。宴席过半，他宣布自己将成为幽冥主宰的候选人，这意味着他将告别世间的一切，进入幽冥最深处，成为三界的锚点，永世不能离开。
他的妻子当场崩溃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三界盛宴，以为是庆祝和平之约，却不知道这是她和丈夫的最后一顿饭。
她抓着蜇殷的手，求他不要。她说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局，战争也好、流亡也好、种族覆灭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但蜇殷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是人族领袖，是三界平衡的谈判者，也是这个方案的提出者。
他不能在最后关头反悔。”
画面切换。
长桌上的宾客开始骚动，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在争吵。
蜇殷的妻子站起来，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朝宫殿侧门走去。
蜇殷起身追她，在侧门口的廊柱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嘴唇在动，但镜子里没有声音。
然后画面定格，蜇殷的妻子甩开了他的手。
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抬头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困惑。
“灵觅殿被封印，不是因为外敌入侵。”周黎睁开了眼睛，“是蜇殷自己封的。他在灵觅殿里释放了九个位面，就是你们手里那九把钥匙对应的九个谜题，把自己的魂魄打散，分别封印在九个位面里。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发现了三界盛宴背后的真相：有人想利用幽冥主宰的更迭机制来篡改三界的规则。如果他按原计划成为幽冥主宰，那个人就会控制他，从而控制整个幽冥。所以他在封印完成的最后一刻把自己撕成了九块，藏在九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呢？”骆云龙问。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祝龙听出来了——他在想殷波。殷波来找殷海，也是一个人走进亡灵之城，也是和家人失散了。
“死在灵觅殿里了。”周黎说，“不是被蜇殷杀的。是被那个想要控制幽冥的人杀的。
那个人发现蜇殷打散了魂魄，恼羞成怒，杀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泄愤。
然后那个人放了一把火，烧了灵觅殿，对外宣称蜇殷一家四口在盛宴上被人谋杀，以此为借口挑起了三界战争。
那场战争持续了数百年，人族和阴灵联手将混沌逼入了虚无之境，然后互相怀疑、互相攻讦，最终三界全部覆灭。这就是你们在雾影里看到的战争的开端，不是谋杀，是栽赃。”
祝龙脑子里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同时被激活了。他
在进入亡灵之城时看到的雾影，那是三界战争的起始点，混沌是第一个覆灭的种族。
当时雾影的文字记载说蜇殷一家四口死在灵觅殿里，灵觅殿被层层结界包裹，外人无法进入，因此凶手就在当日身处灵觅殿的人之中。
但周黎说的完全相反，不是有人潜入灵觅殿杀了蜇殷一家，而是蜇殷自己释放了九个位面，把自己撕成了九块。他的家人死于想控制幽冥的那个人之手，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灵觅殿里，是当日参加盛宴的宾客之一。
“那个人是谁？”祝龙问。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个问题了，但他不在乎。这个问题必须问。
周黎看了他很久。周围的镜面停止了闪烁，所有的画面都凝固在同一个镜头上，宫殿侧门，廊柱下，蜇殷的妻子正在甩开他的手，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那画面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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