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健先是沉默了几秒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金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让人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眼神。
坐在他身后的山田常务董事和渡边常务董事都微微前倾了身体，做好了随时附和的准备。
这两位在科美集团内部都是小林健的嫡系，山田负责本土生产管理本部，渡边掌管大阪分社的财务和人事，在本土生产系统和关西财界都有着不可小觑的话语权。
然后小林健缓缓取下了眼镜，用桌上那块麂皮绒眼镜布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镜片，对着灯光照了照，重新戴上。整套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用这种刻意的从容来为下面要说的话积蓄分量。
“大本君这份提案，从商业逻辑上讲，我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小林健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审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之后才放上秤盘的，“萝北矿的供应链风险是客观存在的，沈城的区位优势和政策红利也是事实。”
“如果仅仅从成本核算和风险分散的角度来看，在华夏建厂确实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从平稳的陈述变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严肃的提醒，“但是——有一个问题，我希望在座各位都能认真考虑。”
“如果将石墨深加工和锂电池负极材料生产放在华夏，那就要面对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核心风险——技术外流。”
这四个字一出口，会议桌两侧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几位原本倾向于支持提案的常务董事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人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
“诸位请想一想，”小林健站起身来，走到投影屏幕前，用手指在沈城那张工业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圈定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区域，“华夏的确有大量价格低廉的熟练工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大本君提案中最重要的成本优势之一。”
“但与此同时，华夏也拥有大量优秀的技术人才。”
“华夏是人口大国，他们的理工科高等教育体系，每年培养出的工程师数量是我国的数倍，他们的科研机构，在材料科学领域的论文发表量已经超过了几年时间的总和。”
“众所周知，锂电池负极材料的核心工艺，石墨的提纯纯度控制、球化过程中的粒径分布优化、包覆工艺的碳源配方、碳化过程的温度曲线控制，这些技术都是我们科美集团在过去十几年里，投入了数诸多研发资金，才建立起来的技术护城河。”
“一旦我们的生产线落地华夏，从设备安装调试到日常运维，从工艺参数设定到品控流程管理，每一个环节都不可避免地需要华夏技术人员参与。以他们的学习能力和仿制能力，想要消化吸收这些技术，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小林健转过身来，目光在在座董事们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田中勇夫的方向，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一旦他们掌握了这项技术，以华夏制造业的体量和成本优势，他们生产出来的同类产品，将以极具竞争力的价格冲击全球市场。”
“田中董事长，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是几单生意，甚至有可能连欧洲市场，这个我们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基本盘也一并丢掉。”
小林健环视了一圈众人，“这不是危言耸听，我希望在座的诸位考虑清楚。”
小林健话音刚落，山田常务董事立刻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小林专务提出的技术外流风险，我完全同意。”
“我主管本土生产系统这么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我们工厂里，那些积累了十几年的工艺诀窍。”
“这些东西一旦离开了我们自己的管理体系、保密制度，到了别人的地盘上，想要完全守住是不可能的。”
“大本君，你的提案在成本和供应链方面的优势我很认可，但在技术保密这个维度上，我觉得还需要更充分的论证和更可靠的保障方案。”
渡边常务董事紧随其后，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山田更加尖锐，带着关西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直率，“我从财务角度补充一点。”
“科美集团在锂电池负极材料领域的技术领先地位，是我们最核心的无形资产，也是我们在国际市场上定价权的根基。”
“如果这项技术被竞争对手掌握，哪怕只是部分掌握，对我们未来营收和利润的冲击将是灾难性的。”
“这个损失，不是节省几个点的物流成本，或者人工成本能够弥补的。大本君的财务测算里，似乎并没有把技术外流的潜在损失纳入风险评估模型。”
几位中立派的董事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各自的看法。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平静转为了一种微妙的焦灼，小林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满足，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大本剑河，似乎在等待这位提案者如何应对这一轮来势汹汹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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