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陈阳回到华夏代表团下榻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东京的夜已经深得发沉,街面上的人潮早已退去,只有零星的出租车和几辆晚归的轿车偶尔从酒店门前经过,轮胎碾过被雨水浸湿的柏油路,发出一种黏稠而短促的声响。
酒店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前台工作人员站在接待台后面,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睛却早已有些发木。
陈阳拄着拐杖从转门里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老派学人特有的沉静里。他朝值夜的经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电梯。
大堂一侧的休息区里,几个穿着西装的异国客人正在低声说话,见到陈阳进来,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电梯门合上之后,陈阳才慢慢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艹,被人盯上了!
他又想起今晚酒会上的那些面孔,高健次郎次郎的得意,石野亚桥的审视,大本健次郎的转变,帕特西亚最后在窗边看他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被剪碎了的胶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他闭了闭眼,把那些思绪暂时按了下去。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到房间,把脸上的伪装卸下来,让自己从“吴先生”这个角色里走出来。
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人,和他今晚在酒会上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电梯到了楼层,门缓缓滑开。陈阳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稳步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米灰色的地毯,灯光明亮却不刺眼,照得两侧的房门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入口。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房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嘀”,他按下门把,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陈阳就察觉到了异样,房间里有人。
不只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门口,让身体先适应了一下房内的光线。
窗帘没有拉严,远处城市的灯火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极淡的光带。借着那点光,他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道人影,正对着门口,跷着二郎腿,手里似乎还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沙发旁边,靠墙站着两个人,再往窗边看,还有几个人影或坐或站,把整个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几丝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冷森森的。
陈阳没有慌,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拐杖极轻地点了一下地面,然后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光“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沙发上坐着的果然是宋青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还有几分揶揄的笑意。
他旁边站着大严和二严,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靠窗的位置上,杰子和小槐并排站着,神情放松,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劳衫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没拿东西,但目光始终落在门口。
而最让陈阳意外的,是站在沙发后面的两个男人,那两个人他太熟悉了。一个是振丰,浓眉大眼,身形壮实,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另一个更显眼,一颗剃得发亮的大光头在灯下泛着光,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正是刀疤。
陈阳站在门口,目光在刀疤和振丰身上停了几秒,他没有说话,脸上还带着那副老学者的沉静,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可房间里那几个人已经先憋不住了,刀疤第一个凑上前来,大光头一歪,上上下下把陈阳打量了好几遍,又探着鼻子闻了闻,才试探着问:“陈老板?真是你?”
陈阳没理他,反手把房门关上,又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了里面。
然后他才慢慢走到茶几旁,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又摘下金丝边眼镜,放在镜盒里。
振丰这时也凑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陈老板,你这身打扮,要不是他们提前说了,我打死都认不出来。”
“这头发、这皱纹、这气质,活脱脱一个大学里教书的瘦老头啊。”
杰子在旁边笑了一声:“疯子哥,你可算说对了。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差点没认出来。”
陈阳摆摆手,没接这些闲话。他先看向振丰和刀疤,“我说,二位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振丰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跟大严兄弟他们来的,到了有一阵了。你回来之前,我们正说你今晚的事。”
陈阳看了一眼两人:“就是说,你们把柱子和糖豆都扔到江城了,之后你们俩跑过来了?”
“等会再和你们说,先等我把脸上这些东西弄干净。这样说话,我自己也累得慌。”
他说着,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开始卸妆。外面的人也不催他,各自找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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