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野缓缓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几遍才吐出来的:“大本健次郎说的非常对,这幅《陈揽帖》,我几十年来看过不少影本,也见过几幅后人仿的,但没有一件能写到这个份上。”
“米芾的字,最难得的是‘势’。他的字不是一个个单独摆在那里的,而是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气脉贯通,像是一口气写到底的。这幅帖,行与行之间的距离,字与字之间的呼应,都不是后人能安排出来的。”
说着,石野亚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幅字上方点了一点,没有碰到纸面。他的手指悬在右上角,“这个字的最后一笔,回锋的时候有一个极细的牵丝,这是米芾晚年腕力最足的时候才写得出来的。”
“后人仿他,往往把这个牵丝写断了,或者写得太粗,因为那种力道不是谁都能控制的。”
“还有这几处飞白,不是用干笔擦出来的,而是笔锋在半空中忽然抽起,墨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就离了纸。”
“这种细节,最见真假。”
大本健次郎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石野顿了顿,目光扫向卷尾的几方藏印,又看了看纸面边缘的旧色,才继续说道:“纸张也对,这种纸,是华夏宋代南方产的细麻纸,纤维长,质地韧。”
“放久了之后,边缘会自然泛黄,但内芯还保持着一种很含蓄的白。”
“再看这几方藏印,最早的一枚是南宋内府印,位置、印色都没问题。后面的元明两代藏印,递藏关系也清楚。吴先生,这确实是一幅真迹,而且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他说完,慢慢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竹节杖上。
陈阳听到这里,忽然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啪”的一声,不重,却很清脆,打破了和室里最后一点凝滞。
陈阳脸上绽开一个极舒坦的笑,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有石野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瞒你们说,这幅字我带出来之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虽说自己对米芾的东西也看过一些,可到底不如石野先生这样的大行家。”
“今天您跟大本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可就放心喽!”
陈阳说着,朝劳衫轻轻抬了一下下巴。
劳衫会意,立刻上前,准备把《陈揽帖》收起来,小槐也起身帮忙,一个托卷轴,一个铺软布,动作利索而轻巧。
大本健次郎还站在原地,眼睛巴巴地看着那幅字被一点一点卷起来,那神情活像是被人从手里夺走了什么心爱之物。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陈阳将两幅字都收好了,一只箱子装着《陈揽帖》,另一幅《扈从帖》单独放在旁边,用蓝布包着。
和室里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像是一场好戏落幕之后,突然空下来的舞台。
石野亚桥面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有些不自然。他的目光在陈阳手边的箱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幅被单独放着的《扈从帖》上。
方才自己把这幅字说成赝品,陈阳还说要带走。现在两幅都收了起来,摆明了是不想再谈了。
石野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今天本来是想占个先机,没想到被人用这般干净利落的方式回敬了一记。
石野示意中桥给陈阳倒水,中桥拿起茶壶,稳稳地给陈阳斟了一碗。
茶水落入碗中,声音极轻极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
陈阳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开口笑着表示,“石野先生,要不说还得你们樱花国,我在华夏也喝茶,但论起着茶道,还是你们正宗!”
石野看着他,语气更加和气了几分,甚至带着些许商量的意味:“吴先生,方才说,那幅蔡襄的字是赝品,这话我其实没有说满。”
“只是我个人觉得那几处有些疑问,倒不敢一口咬定就是假的。”
说着,石野亚桥抬头看看陈阳,试探说道,“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先把那幅字留在我这里。日后我再请几位东京的字画专家一起看看,说不定还能有新的说法。”
“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个准确的结果。”
陈阳听完,放下茶碗,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又带点倔强的笑:“石野先生,您太费心了。既然有疑问,那还研究什么?”
“一幅有疑点的东西,放在哪里都不踏实,我这个人,年纪越大越怕麻烦。”
“既然是赝品,那就让它去吧,带回华夏,也不至于污了您的眼。”
陈阳说得轻巧,像是根本不把一幅蔡襄的字放在心上。大本健次郎在旁边听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
石野亚桥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他自然听得出来,陈阳这话说得越无所谓,那幅《扈从帖》的分量就越重。
自己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要了,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想着让陈阳留下来,结果......
现在若是自己再坚持要留,那就说不过去了;可若不留,那幅蔡襄的字一旦被带走,再想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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