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寝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凄清。
嬴政一身玄色王袍,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那双素来冷硬如寒铁的眼眸里,此刻竟蓄满了滚烫的泪,一滴滴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丞相——”他声音发颤,带着少年君王从未有过的脆弱,
“你怎么忍心,就这样丢下孤一人?”
床上躺着的男子,正是大秦丞相龙子硕。
他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连抬眼都显得极为吃力,可望着嬴政的目光,依旧温和如旧。
他轻轻喘了口气,抬手想要拭去嬴政的泪,手臂却只抬起半寸便无力垂落。
“哭什么……”龙子硕哑声开口,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是大秦的王,未来要掌天下权,卧万里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轻易落泪?”
话音刚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由远及近。
“子硕!龙子硕——!”
赵姬披头散发,裙摆凌乱,一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
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龙子硕垂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再无往日的温暖有力。
“你来了……”龙子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漾起温柔,
“莫急,我在……”
“龙子硕,你这个狠心人!你好狠的心啊!”赵姬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
“政儿才刚刚坐稳秦王之位,这大秦的江山才刚刚安稳,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她哽咽着,抬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
“政儿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你,我还没来得及与你安稳度日,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抛下我们?”
龙子硕喉间滚动,艰难地吐出几字:
“别哭,我便是去了天上,也会化作星辰,守着你们,守着大秦……”
赵姬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僵立的嬴政,眼神决绝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政儿,跪下。”
嬴政一怔。
“我与子硕恩爱多年,他为了扶你登位,为了大秦社稷,早早便断了自己的子嗣,一生无后,满心满眼,只有你,只有这大秦江山。”赵姬泪水横流,语气却坚定如铁,
“今日,你叫他一声爹,你半点不亏!”
嬴政浑身一震。
他望着床上气息奄奄、却依旧含笑望着他的龙子硕,万千情绪轰然涌上心头——感激、敬重、依赖、不舍……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
“扑通——”
一声重重的叩地声响彻殿内。
嬴政笔直跪倒在地,少年君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响彻云霄:
“爹——!”
龙子硕眼中微光闪烁,露出了自病重以来最舒心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将赵姬的手、嬴政的手,一同紧紧攥在自己掌心。三只手紧紧相握,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他望着眼前的妻儿,气息越来越轻,目光却落在嬴政身上,带着最后的期许与欣慰:
“政儿……记住……皇帝二字,比秦王……好听多了……”
话音落尽。
龙子硕唇角的笑意缓缓凝固,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眸,终于带着无尽的安心与眷恋,轻轻、永远地闭上了。
龙子硕阖目的那一刻,三只相握的手缓缓垂落,咸阳宫寝殿的烛火似也随他的气息一同熄灭,满室悲恸压得人喘不过气。
嬴政伏在床边,死死攥着那具渐凉的身躯,少年君王的哭声压抑而嘶哑,再无半分秦王的凌厉,只剩失去至亲的孤苦。
赵姬瘫坐在地,抚着龙子硕苍白的面颊,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泪水淌尽,只剩无声的哽咽。
此后数年——
咸阳宫前殿筑成通天高台,玄色旌旗猎猎作响,礼乐震天,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跪拜阶下,万民齐聚宫门外,山呼海啸。
嬴政头戴十二旒帝冠,身着玄色织金龙袍,腰悬玉玺,一步步踏上高台。
他站在高台之巅,俯瞰万里江山,手中握着一方温润的白玉佩——那是龙子硕当年常佩之物,临终前紧紧攥在掌心,最后留给了他。
本该是意气风发、权掌天下的时刻,嬴政的眼眸却无半分喜色,只有化不开的落寞与思念。
礼官高声唱喏:“议定帝号——泰皇,为上古至尊,恭请大王定夺!”
嬴政垂眸,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耳畔骤然响起龙子硕临终那句轻语:
“政儿,皇帝称号比秦王好听多了。”
他猛地抬眼,声音清冷而坚定,穿透整个咸阳宫:
“泰皇不足为贵,取‘三皇五帝’之尊,孤称始皇帝,大秦自此,帝号传之无穷!”
百官一怔,随即伏地叩拜,声震天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登基大典礼毕,嬴政遣退百官,独自身处龙子硕昔日的丞相府旧居。
府中陈设依旧,案头还放着龙子硕未写完的政论,笔墨微凉,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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