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兄,这几年漕运、海运咋样,忙不忙?”
听着崇祯的问话,一名靠的近的脚夫将酒碗小心的放在地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忙,咋不忙,
从开海贸开始,只要不是大雨天,我们几乎都是卯时就来,一直到酉时下工,
若不是码头不允许有夜火,我们估计都得干到戌时前后。”
“这么算下来……一天七个时辰?”
朱慈炯大惊:“这工头这么黑心?”
“哎……小哥这就不懂了吧!”
另一名中年汉子出声了:“这是计件的,多劳多得,又没有人强迫,想干就干,干不动就休息呗,趁着现在能干的动,多赚一些呗。”
说到这里,中年汉子咧嘴一笑:“付出总是有回报的,您别看咱们这些人穿的破破烂烂的,但每个月至少能赚三两,多的时候能到四两左右。”
“多少?三四两?”
朱慈炤惊呼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要知道,大明普通的工人阶层,普遍的月钱在一两到一两半左右,可这个扛包的竟然是普通工人的两倍,甚至更多。
“怎么会这么高?”
恢复心神的朱慈炤看向中年汉子:“大叔,您莫不是看小子是读书人,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故意蒙我?
要真是这么高,大家伙都来的。”
“蒙你做甚?”
中年汉子瞪了朱慈炤一眼:“你以为扛包只是个体力活?那你就错了,不仅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门槛可高了。
首先,货船与码头之间有落差,连接它们的是一块窄窄的、颤巍巍的跳板。
扛着上百斤的货物在上面走,不仅要承受重量,更要通过腰、腿、膝盖的细微调节,化解跳板上下起伏的弹力。
步伐必须踩在特定的节奏上,稍有不慎,连人带货就会掉进水里。
如果是瓷器、丝绸这类贵重货物,摔碎了,咱们一个月……半年都白干了。
就单凭赔偿这一点来说,就吓住了一大批人。
其次,货物在船舱或仓库里怎么码放,这是一门学问,老练的脚夫必须懂得压缝和承重。
如果码得不齐,航行中船会倾覆,如果底层受压不均,瓷器会被压碎,粮袋会发霉。
怎么省空间、怎么保平衡,全凭经验和眼力,新手根本插不上手。
抛开这两门技术,体力是最基本的,长期扛重物,腰椎、膝盖、肩膀是必然受损的,干咱们这个的到了四十岁,基本上就废了,浑身是病,再也扛不动了。
还有就是时令和季节上,夏天码头石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如受炮烙。扛着货走在上面,汗如雨下,极易中暑晕倒。
冬天运河边寒风刺骨,手碰到铁锚会粘掉一层皮。如果跳板上有霜或薄冰,脚下打滑,摔下去就是重伤。
所以说,看似简单,实则门槛高,心理承受压力大。
年轻的不愿意来干,毕竟现在商贸繁荣,可选择的多,年纪大的干不动,也就是我们青中年才愿意干。
不过也好,我们能多赚一些。”
“原来是这样!”
朱慈炯和朱慈炤两人恍然大悟,没想到看似简单的东西里面却是蕴含着一门大学问。
“大叔,您说年纪大了一身病,那、那……”
还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中年汉子自然也明白,爽朗的笑了起来。
“哈哈……我们都是大老粗,从小就生活在这边,没其他的能力,就练就了一身力气,不干这个能干什么?
至于说老了一身病,那也是老了事儿,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当下将赚到钱拿到手上重要。
家里几口人要吃饭、房子坏了要修、孩子读书虽然不用花银子但得补补身体、长大了取媳妇的彩礼……哪哪都得用钱,不拼命干又能咋办。”
“那这事儿朝廷……”
“少扯淡!”
中年汉子一下子打断了朱慈炤的话:“别啥事都要扯上朝廷和官府,这事儿和朝廷有啥关系?
以前还是同样的活,我们能拿五百纹就算是不错了,就这还不稳定,现在能拿三四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其次,以前的码头都被脚行、牙行或漕帮等帮派给垄断了,外人想去扛包,不是凭力气就能上的,必须先拜师、交‘入行费’,给把头送礼。
如果不属于某个帮派,根本靠近不了码头。
且把头们还要从每天的工钱里扣下鞋脚钱、平安钱等,拿到手里就更少了。
最重要的是,码头上的活儿不是均分的,当大船靠岸时,各帮派会为了抢生意发生激烈冲突。
我们这些脚夫既是劳力,也是帮派的打手,不只要扛得起包,还要打得赢架,才能在码头上站住脚。
但现在不同了,牙行、脚行还在,但在官府的整顿下,已经是正规的了,
虽然还会抽成,但已经是极低的了,且不需要我们再去当打手争包,工钱当天下工当天结清。
不用打架、不再苛扣、当天结清、工钱是之前五六倍,这都是在陛下的治理下好转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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