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骸骨,一具站着的、完整的、穿着残破铠甲的骸骨。骸骨的骨骼不是白色的,也不是淡金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像被烟熏了多年的青铜色。它站的姿势很正,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头颅微微抬起,面朝着雾气的方向,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它的胸口位置,铠甲破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洞里面,没有心脏,没有肋骨,只有一颗珠子。
珠子嵌在骸骨的胸腔正中央,大小和之前三颗差不多,但颜色不同——它是银色的。不是白银那种亮银色,而是一种旧的、暗淡的、像被氧化了很久的银。珠子里的液体是银色的,流动得很慢,像快要凝固的水银。每一次心脏跳动般的声音响起,珠子里的银色液体就微微闪烁一下,像在回应。
骸骨自己不会跳动,是珠子在跳。珠子在跳,带动骸骨微微震动,发出那沉闷的、鼓一样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雾气边缘,观察了很久。骸骨没有动。它只是站着,站在原地,胸腔里的珠子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颗永不停止的心脏。他不知道这具骸骨生前是谁,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为什么珠子会嵌在它的胸腔里。但他知道,这具骸骨是故意站在这里的,不是死后被放在这里,而是活着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站着站着,就死了,死了也没有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空地。
脚步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地中回荡,和珠子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和谐的旋律。他走到骸骨面前,距离它约莫一丈,停下脚步。
骸骨没有攻击他。它只是站着,青铜色的骨骼在灰白的雾气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座千年的铜像。
他看向它胸腔中的那颗银色珠子。珠子里的银色液体在这一刻流动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兴奋。他不知道它在兴奋什么,是终于等到了来取它的人?还是等到了猎物?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穿过骸骨破碎的铠甲,握住了那颗珠子。
指尖触及珠子表面的瞬间,骸骨动了。
它的下颌骨忽然张开,发出一声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用嘴说出的,而是骨骼摩擦、空气震动、残留在骨骼中的最后一丝意念共同构成的一种波动,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等到了。”
只有两个字。不是质问,不是警告,不是诅咒,而是一种他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释然的、解脱的叹息。
骸骨的双腿在这一刻弯曲,膝盖骨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它跪下了,跪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青铜色的头颅低垂,像终于完成了某项等待了无尽岁月的任务。胸腔中的珠子被他握在手中,骸骨失去了支撑的“心脏”,骨骼开始松动、脱落。先是手指骨,一根一根掉在地上,碎成粉末;然后是手臂骨,从肩膀处断开,整条落下;接着是肋骨,一根一根散开,像折断的伞骨。
他握着珠子,后退几步,看着这具骸骨在短短几息内彻底崩溃。青铜色的骨骼碎了一地,和光滑的黑色石板形成鲜明的对比。铠甲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随即也被锈蚀吞噬,化为铁锈色的粉末。
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和一套破碎的铠甲。
空地中央的珠子心跳声消失了。雾气重新涌来,填满了他刚才走出来的那片空白。灰白色的雾在他身边翻滚,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试探、在摸索,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他没有在空地久留,将银色珠子收好,快步走出沼泽。
走出沼泽时,他的衣袍已经被雾气和苔藓上的水汽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靴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左肩的伤口在刚才取珠子的过程中又被扯动,渗出的血将包扎的布条染成了深红色。他找了一块干燥的、凸起的地面坐下,脱下靴子倒掉泥浆,重新包扎左肩的伤口,然后将四颗珠子从怀中取出,并排放在面前。
无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银色的。四颗珠子,四种颜色,四种温度,四种不同的触感。它们排在一起时,那根光丝又出现了,比之前更粗、更亮,将四颗珠子连成一条更长的弧线。弧线已经不再是短短的一小段,而是变得更长、更弯,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圆的轮廓。
他将四颗珠子重新包好,贴身存放。
四颗了。还有三十二颗。或者更多。
他站起身,朝铜镜指引的下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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