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懋和插话道：“乔书记，道路建设属于政府性投资，比拼是财力，拆迁征地和建设都得政府出钱。省会城市起步发展阶段，大多是土地经济，夏州也不例外。道路建设和土地经济直接挂钩，中环路一通，意味着沿线土地大幅上涨，等于是省里出钱修路，将来你们享受土地红利，这个关系你能明白吗？”
乔岩点点头道：“明白，那您的意思是，按照他们规划拆吗？”
翁懋和起身来到电视前，指着红线图画了个圈，道：“从总规看，这一大片区域是要建设开发古城的，意味着这些土地是要政府回购的，没有太多开发价值。如此一来，成本又要翻番。”
“而这片区域是商业区，土地出让能不能覆盖拆迁成本，我看很困难。假如这部分居民将来坚持要就近回迁，房地产公司要核算成本的，拿出这么大一块地做回迁房，我感觉利润空间太低。利润一低他们就要降低容积率，住着肯定不舒服。所以，这几块区域不能做住宅，全部改为商业区，一来是可以降低成本，二来可以解决安置交通沿线商铺。”
乔岩大致能听明白意思，但还是感觉有些吃力。之前在金安县搞拆迁，就一条街，加上路两旁都是破旧房屋，拆起来十分简单。可现在就溪华区这一小块区域就如此复杂，可见城市治理是多么庞大繁重的系统工程。
乔岩拿着笔快速记录着，道：“你们讲得太复杂了，我毕竟刚接触，有些跟不上节奏。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咱们就不阐开说了，等我熟悉情况后，再带着问题和大家探讨。”
翁懋和笑了起来，道：“乔书记说得对，他头脑里还没概念，一下子讲这么多肯定没效果。慢慢来吧，不急。雷总，你现在就讲一个问题，为什么拆不动，让他带着问题下去调研。”
雷磊点头，调出做好的PPT道：“书记，涉及专业的东西放到后面，我先简单解答这个问题。通过我们大量走访调研，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无论是政府企业，还是社会居民，都不愿意拆迁，这在其他地方没出现过这样的现象。”
“先说征迁补偿方案。溪华区最先拿了出来，其他区还在征求意见中。就拿溪华区的方案来说，征收方式分两种，房屋置换和货币补偿。但提倡房屋置换，货币补偿条件极其严苛，很难拿到。也就是说，就是让居民1:1.2换距离遥远的回迁房，他们当然不愿意。”
“再说政府。把土地收储回来后，居然不让地方开发，而是低价出卖给省建投等公司，由国企统一对外开发。他们捞不到任何好处，谁愿意去搞拆迁。仅凭一腔热情和强制政令，是完全调动不起积极性的。”
“还有社会。此项工作启动以来，很多民间资本蠢蠢欲动，想加入到建设热潮中。结果上面定的策略是，全部由国企开发，不允许民间资本进入。这么做，能理解上面的苦衷，防止恶意炒房，但活跃的民间资本不能忽略，总得给他们留碗饭吃。”
“举个很简单例子，房屋征收后谁来拆迁，开工建设土方谁来挖，水泥沙子将来又用谁的，如果全部给了国企，绝对进行不下去。我了解到好几个村干部就是做这方面生意的，他们会同意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最后是企业。上面虽说是给了国企，但没说给钱，让他们想办法融资。银行贷款也好，政策债券也行，和有意愿的央企合作也可，要充分调动资本撬动市场。总而言之，只给少量的启动资金，剩下的要垫资。如此大的资金量，哪个企业愿意干。奈何上面政令压着，硬着头皮也得往前冲。”
“政府消极，社会抵制，企业担忧，居民哀怨，四方参与者都参与不进来，甚至形成联盟集体反抗，这就是一直推不下去的根本原因。”
“本质看，是上级政府和地方政府抢夺资源，断了网格单元的生存，甭管吹得天花乱坠，眼下得不到实惠，他们是不可能配合的。所以，当前急需和省政府沟通进行切割，政策利益全部下沉，让利于地方政府和百姓，才有可能推动。”
听到此，乔岩陷入深思。他不明白上面到底是如何决策的，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作为顶层设计者不可能想不到这些，除非有人从中作梗，难道是张迎春省长？
据杜晓伟说，张迎春一开始就不支持强省会建设，毕竟财力有限，一下子开这么多工程，从哪弄那么多钱。加上今年经济形势急剧下滑，财力断崖式下跌，更不是大搞基建的时候。
而尚书铭有自己的一套城市经营逻辑。全国各地都在大力扶持省会发展，夏州市已经很落后了，再不发展，差距越拉越大。通过城市更新改造，可以刺激土地升值，房价上涨，又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岗位，进一步转移剩余劳动力。同时，可以改善居住环境，提高生活质量，提升城市形象。
俩人的观点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执政理念不同。尚书铭比林成森更激进，五年再造一座新夏州，全面挺进万亿俱乐部。而张迎春是拿着算盘过日子，很明显超出了承受力。把债务危机转移给国企，让他们通过融资开发建设，不能花省里的一分钱。而夏州市也担心将来泡沫破灭，把锅推给了上面，直接参与者反而没有任何发言权。
这种多角债互相牵制，不像是搞发展，更像是搞政治斗争。那乔岩参与进来算什么，是撬动利益的杠杆，还是推动发展的滚轴。怪不得没人愿意接手拆迁任务，就连张亚伟都一直往后撤，他们都清楚这场资本局背后的混乱逻辑。
既然接手了，硬着头皮也得往前冲。发力点在哪，如何破局，这是乔岩当务之急需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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