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接过了权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了吴奢的官职，让吴奢即刻前往临漳。
百官恭贺之声此起彼伏，皆是心悦诚服。
吴奢本就是祁隆第一名将，此番官复原职，满朝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大半。
朝事议毕，百官退去，明曦只留了吴奢一人在殿中。
百官三三两两地从吴奢身边走过，又不免回头看了眼吴奢，又看了眼太后，默默地低头走了。
明曦抬眸看向阶下立着的吴奢，目光掠过他微黑的皮肤，英挺的眉眼，沉毅的颧骨，最终落在他眉心那道隐然的纹路与唇角紧抿的弧度上。
这人骨相雄毅，眉峰带刃，是天生的将帅之相，主忠勇，主功勋，可偏偏山根隐陷，寿门单薄，眼下细纹横生。
难以寿终正寝。
这就是好人不长命吗？
但其实也不是。
寿由天定，也因人有所不同，人有寿命，王朝有气数，对王朝来说，气数就是百姓，百姓人口减少，王朝气数将尽。
而对人来说，寿命跟心境有关，所以心平气和，与世无争的人往往能得长寿。
生死簿上的数字是会变动的。
虽然知道吴奢的回答，但明曦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吴将军，你真的想回临漳吗？其实你现在卸甲回家养老也是可以的。”
明曦觉得按古人的岁数来说，他这把年纪也不小了。
吴奢一笑，认真道：“太后娘娘，臣还年纪。”
他今年三十九，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明曦默默扫了一眼他眼下的细纹，没说话。
好叭，他觉得他年轻就年轻吧。
有很多人都不愿意服老，觉得自己老了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因为老了就等于什么也做不了，等于废物。
一部分人是不愿意躺平当废物。
一部分人是想躺但躺不平。
而吴奢就是属于可以躺平，但是不愿意躺平的人。
明曦叹了口气，也不勉强他，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要走。
明曦道：“吴将军，临漳乃祁隆重地，关乎祁隆安危，此番回去，万事小心。军中防务，粮草补给，但凡有难处，可直接递折子入宫。”
吴奢躬身拱手，神色郑重：“臣谢娘娘体恤。臣在一日，便守临漳一日！”
他性子刚直，一生所求，不过是保家卫国，马革裹尸亦无憾，从未在意过自身祸福寿数。
晚风穿堂而过，卷着檐角的铜铃轻响。
明曦看着对方坦荡坚毅的眉眼，说道：“你去吧。”
“将军一路保重。”
“臣遵旨！”
吴奢再度叩首，转身大步出殿。
吴奢带着兵符虎印，离了皇城，半点不敢耽搁，率精锐亲兵星夜兼程。马蹄踏碎了沿途的月色，卷起一路风尘，晓行夜宿，餐风饮露，连片刻都未曾停歇。
吴奢很快就回到了临漳。
吴奢勒马立于城门之下，抬眸望去，只觉满目疮痍，心头骤然沉得厉害。
数月前，临漳一场大战下来，整座临漳城都被烧得面目全非。
昔日青砖黛瓦的街巷成了焦黑的断壁残垣，半塌的屋宇歪斜着，梁柱烧得炭黑，焦木碎瓦遍地皆是。
城墙上斑驳的血痕凝着冰碴，与未扫尽的灰烬和积雪混在一处，刺得人眼疼。
城门下，副将沈策率一众将士躬身相迎，面容憔悴，眼底满是愧色。
见吴奢勒马驻足，沈策沉声道：“将军，您离城之后，这数月来，属下已命将士们日日清理城中尸体，掩埋骸骨，只是焚毁的屋宇太多，如今百姓们都暂居在城外窝棚。”
吴奢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沈策的肩头，没有说话。
所有人自行让开道路，跟在吴奢身后。
吴奢步行走入城中，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街巷。
有三三两两地百姓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残墙根下，眼里满是茫然与悲戚。
走到城中主街，吴奢骤然驻足，回身望向身后列队而立的将士，字字铿锵，道：“将士们！如今城池残破，百姓无家可归，我等身为将士，守土护民是本分，重建百姓们的房屋，亦是天职！”
吴奢厉声下令：“即日起，全军将士卸甲不卸责！除守城巡防的值守将士外，其余人等尽数分派街巷，帮百姓清理废墟、搬运木料、夯土砌墙！”
“凡有手艺者，皆出手相助，木匠修屋、泥匠砌墙，务必尽快将房屋建好！军中粮草，分出三成接济城中百姓，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愿随将军重建临漳！”
将士们齐声应和，连日来因城毁积压的郁气，尽数化作一腔热血。
沈策率先领命，点齐人手往城东而去，那里民居焚毁得最是严重，百姓受灾也最重。
吴奢亦亲自动手，接过士兵递来的铁锹，弯腰清理路面的焦木碎石。
将士们见主帅身先士卒，更是干劲十足。
吴奢一回来，所有人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临漳所有军民皆齐心协力，有人挥斧劈木，有人夯土筑基，有人搬运石块，焦黑的残垣被一一推倒，平整的地基接连夯起，一根根新木柱立于街巷之间。
有百姓上前给吴奢端来一碗热汤，哽咽道：“多谢将军，天冷，将军喝口热汤吧……”
吴奢接了过来，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沉毅的眉眼间难得柔和几分。
临漳虽毁，可人心未散，只要百姓还在，将士还在，这座城，便永远不会倒。
漳水河的浮尸堪堪敛尽，街巷的废墟才清出大半。
吴奢心头那股悬着的不安，终究还是落了地。
不过三日，城中便陆续有人病倒。
起初只是几个清理废墟的民夫，浑身滚烫，咳声不止，浑身乏力地倒在窝棚里，紧跟着，守在河畔的士兵，城中的老弱妇孺也接连染疾，高热不退，面色青紫，咳出来的痰里还带着血丝。
疫病来得又急又猛，不过两日，城中已躺倒了数十人，人心惶惶，连往日里热火朝天的重建工地，都冷清了大半。
吴奢连夜下令封锁染疾百姓的居所，派军中懂些医理的军医前去诊治，又命人在城中各处焚烧艾草石灰，试图遏制疫气蔓延。
可这瘟疫来势汹汹，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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