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翡这个条件，表面上是在给新政府一个机会，实际上是在设一道门槛。这道门槛，高不高，要看特区想不想让新政府进来。
她看着关翡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平静。
座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吴昂登问了十几个问题，关翡一一回答。从特区的税收模式，到产业园的发展规划，到基金会的运作机制，到那些安置区的管理办法。每一个问题，关翡都回答得很详细，很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但杜钦温注意到，每当问到关键的地方，比如税收的具体数字，比如基金会的资金分配，比如特区和新政府未来的关系，关翡的回答就会变得模糊起来。不是不回答，是回答得恰到好处，让你知道一些，但又不全知道。
座谈结束的时候，吴昂登站起来，和关翡握手。
“关总，谢谢您的坦诚。”
关翡说：“不用谢。以后有机会，欢迎常来。”
吴昂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跟着出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杜钦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关翡还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在和程墨说话。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
但杜钦温忽然觉得，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今天看到的那些飞行器，还要复杂。
第四天晚上，酒店会议室。
考察团的八个人又坐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吴昂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本从基金会拿来的章程，还有几份他今天记的笔记。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抬起头。
“各位，说说吧。”
沉默了几秒。
貌埃先开口。
“吴部长，我觉得，关翡那个条件，是在试探我们。”
吴昂登说：“试探什么？”
貌埃说：“试探我们有多想进来。”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真的想进来，就会想办法满足他的条件。如果我们只是嘴上说说，那就算了。”
吴昂登点了点头。
“接着说。”
貌埃说：“那个推荐席位的事，我觉得是好事。不是坏事。”
吴昂登说：“为什么？”
貌埃说：“因为推荐，就意味着他们要负责。如果我们推荐的人不合适，他们可以拒绝。但如果我们推荐的人合适，他们就必须接受。”
他看着吴昂登。
“吴部长，您想想，如果我们能推荐一个真正懂经济、懂发展的人进去，那个人的背后，是我们。他在基金会里说的话，做的事，都会考虑我们的利益。”
杜钦温忽然开口。
“貌埃说得对。”
她看着吴昂登。
“吴部长，我今天一直在想，关翡为什么要设这个条件。”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让我们进去。他是想让我们进去之后，能真正发挥作用。”
吴昂登说：“什么意思？”
杜钦温说：“意思就是，如果我们随便派一个人进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等于没进去。但如果我们派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进去，那个人的存在，就会改变基金会的格局。”
她看着吴昂登。
“吴部长，您觉得，我们有没有这样的人？”
吴昂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
他看着杜钦温。
“你。”
杜钦温愣住了。
“我？”
吴昂登点了点头。
“你。商务部综合司司长，在亚洲开发银行工作过五年，懂国际金融，懂贸易，懂发展。而且，你刚才自己也说了，那些数字，你都想弄明白。”
他顿了顿。
“让你去，最合适。”
杜钦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吴部长，您让我去，就不怕我被那边同化了？”
吴昂登看着她。
“怕。但更怕的是，你不去，我们永远进不去。”
杜钦温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去。”
第五天上午，考察团离开瓦城。
车子驶出酒店的时候，杜钦温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白色的帐篷，那些灰白色的大楼，那些在天上飞的飞行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看到的东西。
十万三千个难民。免费的培训中心。免费的诊所。按劳分配的安置区。低空飞行器产业园。联合发展基金会。那些眼睛里都有光的年轻人。
还有关翡那张平静的脸。
她忽然想起吴昂登最后说的那句话：
“怕。但更怕的是，你不去，我们永远进不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那边，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试试。
一周后，仰光。
杜钦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起草好的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申请加入联合发展基金会的初步方案》。
她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吴昂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吴部长，方案写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我送过去。”
吴昂登说：“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杜钦温说：“好。”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仰光一成不变的景色。拥堵的街道，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大金塔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瓦城那些在天上飞的飞行器。
干净。明亮。自由。
她笑了笑。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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