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诚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坐在实验台前，翻开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在那行“明天，第八十三次实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第八十三次实验之前，先做一件事。”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拿出手机，翻到刀小芸的名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谢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请。”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望着窗外那些灯火。
远处，安置区的灯还亮着。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安睡。研究院的主楼还亮着几盏灯，那是夜班研究员在做实验。刀小芸可能也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台上讲报告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看着远处的一盏灯。
现在，那盏灯，近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诚在瓦城机场接到了孙工。
孙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拎着一个旧工具箱。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王诚举着的牌子，走过来，握了握手。
“王博士？”
王诚说：“孙工，叫我小王就行。”
孙工笑了。“小王。李总说你在电池材料方面做得很不错。”
王诚说：“还在摸索。工艺一直上不去。”
孙工说：“不急。先去看看。”
他们坐上一辆“雨燕-6”，从机场到研究院，二十二分钟。孙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起落的飞行器，没有说话。但王诚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工具箱上轻轻敲着。
到了实验室之后，孙工没有急着看数据。他先看了设备，看了涂布机，看了烘干箱，看了那些编号的样品。他看得很慢，每一台设备都要凑近了看，有时候还要用手摸一下。看完设备之后，他看了工艺参数，看了浆料配方，看了烘干曲线。然后他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些样品，很久。
王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孙工转过身。“小王，你的方向是对的。问题出在浆料的分散性上。”
王诚说：“我试过好几种分散剂，都不行。”
孙工说：“不是分散剂的问题。是分散工艺的问题。”他走到涂布机旁边，指着那个搅拌罐。“你的浆料，搅拌时间太短了。陶瓷颗粒没有完全分散开，涂布的时候就容易沉降。”
王诚愣了一下。“搅拌时间？我试过延长搅拌时间，效果不明显。”
孙工说：“延长多久？”
王诚说：“从两小时延长到四小时。”
孙工摇了摇头。“不够。这种陶瓷界面材料，颗粒细，比表面积大，需要高速分散。四小时不够。至少要八小时。而且，搅拌的转速也要提高。”
王诚飞快地算了一下。八小时，比现在多了四小时。这意味着，每天的产能要下降三分之一。
孙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说：“产能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合格率提上去。合格率上去了，再优化工艺。先求稳，再求快。”
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今天就试。”
孙工说：“不急。先把搅拌罐洗干净。之前的浆料有残留，会影响分散效果。”
王诚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孙工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些样品，忽然说了一句：“小王，你做这个陶瓷界面，多久了？”
王诚说：“三年了。”
孙工点了点头。“三年。不短了。我当年做涂布工艺的时候，也卡了三年。后来是一个老师傅点醒我的。他说，你太急了。工艺这种事，急不得。要慢慢磨。磨到每个细节都对，自然就成了。”
他看着王诚。“你那个陶瓷界面，方向是对的。原理也验证了。差的只是工艺。工艺这种事，不是靠聪明，是靠耐心。”
王诚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想起刀小芸昨晚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不是靠聪明，是靠耐心。
他笑了。“孙工，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们重新调整了工艺参数。搅拌时间从四小时延长到八小时，转速从每分钟八百转提高到一千二百转。浆料灌进涂布机的时候，孙工站在旁边，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一动不动。王诚站在他旁边，也一动不动。
涂布完成之后，他们把样品送进烘干箱。孙工设定了新的烘干曲线，温度比之前低了十度，时间延长了半小时。“温度太高，界面会开裂。低一点，慢一点，反而更均匀。”
王诚记下了。烘干结束后，他们把样品取出来，放在检测台上。检测仪自动扫描，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界面阻抗：标准值±百分之八。
王诚愣住了。之前的样品，阻抗偏差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之间。现在是百分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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