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
窗外的缅桂树开了今年的第二茬花，香气从研究院一楼的花圃里漫上来，穿过走廊的窗户，渗进刀小芸的实验室。她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白板上画着两张图。左边那张是她爷爷传下来的“四塔五蕴”理论简图，风、火、水、土四种元素用傣文标注着，彼此之间有箭头相连，箭头旁边写着相生相克的关系。右边那张是詹姆斯上周画的，那是一张靶向药物作用机制的示意图。细胞膜上的靶点像一把锁，药物分子像一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信号通路被阻断，细胞停止分裂。
两张图并排摆在白板上，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地图，描绘着同一片海域。
詹姆斯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也在看那两张图。他的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两道被镜腿压出的红印。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咖啡面上的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刀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刚才说，你爷爷治肝癌晚期病人的时候，用的斑蝥剂量是零点三克。你确定是零点三克？”
刀小芸转过身。“确定。我亲眼看他称的。那杆戥子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斑蝥的致死剂量大概是一克。零点三克，在安全范围内，但已经很接近危险边缘了。你爷爷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选这个剂量？”
刀小芸想了想。“他说过。他说，那个病人的体质，是‘塔菲’过盛，在西医里，大概对应免疫系统过度激活。斑蝥能破血逐瘀，消症散结，但用少了没用，用多了伤身。零点三克，是他试出来的。”
詹姆斯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但刀小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老詹，你在想什么？”
詹姆斯抬起头。“我在想，你爷爷试出零点三克这个剂量，花了多长时间？”
刀小芸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很多年。”
“很多年。”詹姆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站在她旁边。他拿起另一支记号笔，在靶向药物示意图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框，里面写着“斑蝥素”。
“斑蝥的有效成分是斑蝥素。这个东西，在西药里，是一种蛋白质磷酸酶抑制剂。它能抑制PP2A的活性，从而诱导肿瘤细胞凋亡。这个机制，西方医学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发现。但你爷爷，可能几十年前就知道了。不是通过分子生物学，是通过试。”
他转过身，看着刀小芸。“刀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刀小芸说：“意味着，我爷爷试对了。”
詹姆斯摇了摇头。“不只是试对了。是试出了方向。你爷爷不知道斑蝥素是什么，不知道PP2A是什么，不知道细胞凋亡通路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东西能杀人，也能救人。用对了剂量，就能救人。这种直觉，西方医学花了整整一个世纪才追上。”
他指着白板上那两张图。“你看这两张图，画法不一样，语言不一样，逻辑不一样。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你爷爷的‘塔菲过盛’，在我的分子生物学里，可能就是某个信号通路的过度激活。你爷爷的‘破血逐瘀’，在我的药理学里，可能就是抑制肿瘤血管生成。你爷爷的‘消症散结’，在我的临床术语里，就是诱导肿瘤细胞凋亡。”
他把记号笔放下，双手插进口袋里。“刀小姐，我这辈子，做了四十年癌症研究。前二十年，我在找靶点。后二十年，我在找药物。我以为，只要找到足够精准的靶点，设计出足够特异的药物，就能把癌细胞一个一个地杀死。但你的数据告诉我，这条路，可能走不到头。”
刀小芸看着他，没有说话。
詹姆斯继续说：“你的证型模型，预测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三。剩下的百分之十七，不是模型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同一种药，同一种病，同一种证型，不同的病人，反应不一样。为什么？因为你没法把所有人分进四个筐里。人是活的，筐是死的。”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你爷爷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靠筐，靠试。每一个病人来了，把脉，看舌苔，问症状，然后开方。方子不是固定的，是试出来的。先试一个剂量，看看反应。不行，调。再不行，再调。调到合适为止。这个过程，在西方医学里，叫做‘个体化治疗’。我们花了几十亿美元，搞基因测序，搞伴随诊断，搞大数据分析，就是为了实现这个东西。而你爷爷，用三根手指，就做到了。”
刀小芸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头。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西医有西医的长处，中医有中医的长处，谁要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谁就离失败不远了。”她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现在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是说给詹姆斯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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