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天，詹姆斯带着他的团队，搬进了研究院主楼五层东侧的三间实验室。
他的团队不大——五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从哈佛跟来的博士后，一个从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来的访问学者，两个从风驰医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研究员。实验室也不大，三间加起来不到一百平米，设备也不算顶尖，但对于詹姆斯来说，够了。
搬进去的第一天，他把五个人叫到会议室里，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CRISPR。
“各位，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目标是——用基因编辑技术，敲掉癌细胞的关键生存基因。不是抑制，是敲掉。让那些基因永远不能表达，让那些细胞永远不能分裂，让那些肿瘤永远不能长大。”
他顿了顿。“这个方向，在美国也有人在做。但他们的思路是敲掉一个基因，我们的思路是敲掉一套基因。一个基因，癌细胞会变异。一套基因，癌细胞变不了。因为它赖以生存的那些通路，全部被我们切断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举手。“詹姆斯教授，敲掉一套基因，会不会伤及正常细胞？”
詹姆斯说：“会。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只在癌细胞中表达、在正常细胞中不表达的基因组合。这个，需要大数据。陈明章那边会帮我们做多组学数据分析。我们需要做的，是把那些候选基因一个一个地验证。”
他看着在座的人。“各位，这条路，很难。可能走不通。但如果不走，就永远走不通。我们试试。”
与此同时，刀小芸带着她的团队，搬进了主楼三层西侧的两间实验室。
她的团队比詹姆斯的大一些——八个人。除了她自己，还有三个从风驰医学院毕业的中医学方向研究员，两个从国内中医院来的访问学者，两个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傣医传人。实验室的陈设也比詹姆斯的更简单，没有昂贵的基因测序仪，没有复杂的流式细胞仪，只有显微镜、离心机、几排中药柜，和白板上画着的那张“四塔五蕴”图。
搬进去的第一天，刀小芸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面对着那八个比她大十几岁甚至几十岁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各位，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目标是——用傣医和中医的证型理论，找到抑制癌细胞分裂和转移的方法。”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带瘤生存”。
“不是杀死癌细胞，是管住癌细胞。让它分裂得慢一点，转移得慢一点，发展的慢一点。慢到病人的身体能扛住，慢到免疫系统能追上，慢到这个病从‘绝症’变成‘慢性病’。”
她顿了顿。“这个方向，我爷爷走了一辈子。他留下了很多医案，很多方剂，很多经验。但那些东西，是经验，不是证据。我们需要做的，是把那些经验，变成证据。”
她看着在座的人。“各位，这条路，很难。可能走不通。但如果不走，就永远走不通。我们试试。”
第九十天，第一次月度交叉研讨会。
地点在研究院二楼的大会议室里，詹姆斯团队和刀小芸团队的十几个人分坐在长桌两侧。刀小芸先汇报。她站在投影幕前，翻着PPT，讲得很慢。每一张PPT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过去两周，我们筛选了爷爷留下的二十三个‘带瘤生存’的经典案例。这些案例，都是西医判了死刑、被爷爷用傣药调理后活了三年以上的病人。我们把这二十三个病人的证型、方剂、用药剂量、调理周期，全部整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
她切换到下一张PPT。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四行数据，每行对应一个证型。表格的最后一列，写着一个数字——平均生存期延长月数。
“肝郁气滞型，十二个月。湿热瘀毒型，八个月。肝肾阴虚型，十八个月。气血两虚型，二十四个月。”
她指着那个数字。“气血两虚型，平均延长了两年。两年。这意味着，对于那些身体太弱、走不动根治那条路的病人，我们有办法让他们多活两年。这两年，他们可以看着孙子出生，可以安排好后事，可以和家人多说几千句话。”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詹姆斯开口。“刀小姐，气血两虚型的调理方案，是什么？”
刀小芸说：“补气养血，扶正固本。主方是八珍汤加减，加上黄芪、灵芝、女贞子。用药剂量因人而异，需要根据病人的具体体质调整。”
詹姆斯点了点头。“这个方案，能标准化吗？”
刀小芸想了想。“能。但不能太死。方剂可以固定，但剂量需要个性化调整。就像你们的靶向药物，也需要根据病人的体重、肝肾功能调整剂量。一样的道理。”
陈明章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中间还夹着几幅随手画的示意图。
轮到詹姆斯汇报了。他站在投影幕前，PPT只有五页。第一页是标题，第二页是研究思路，第三页是初步数据，第四页是遇到的问题，第五页是下一步计划。他讲得很快，但每一个数据都讲得很清楚。
“过去两周，我们筛选了十二个在肺癌细胞中特异性高表达的基因。这些基因，在正常肺组织中几乎不表达，但在癌细胞中表达量极高。我们尝试用CRISPR技术敲掉其中的三个，发现单独敲掉任何一个，癌细胞都能在三天内通过代偿通路恢复增殖。同时敲掉两个，代偿时间延长到七天。同时敲掉三个——”
他切换到第四页PPT。那是一张细胞增殖曲线图，三条线。红色的是对照组，直线上升。蓝色的是敲掉两个基因的实验组，先降后升，第七天开始反弹。绿色的是敲掉三个基因的实验组，直线下降，到第十四天仍然没有反弹。
“同时敲掉三个，癌细胞在十四天内全部死亡。而且，没有出现代偿性增殖。”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陈明章停下笔，看着那张图，很久没有动。
刀小芸看着那张图，忽然问了一句。“老詹，敲掉这三个基因，正常细胞会怎么样？”
詹姆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我们还没有在正常细胞上验证。”
刀小芸沉默了一秒。“那你先验证。验证完了，我们再高兴。”
会议室里安静了。詹姆斯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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