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王诚的实验室。
培养皿里的那片薄膜，在扫描电镜的电子束下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形貌。王诚趴在目镜上，手指搭在焦距旋钮上，一动不动，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旁边的孙工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抱胸，也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那片薄膜表面布满了纳米级的沟槽，像一片微缩的河谷地貌，沟槽与沟槽之间是整齐的脊线，间距均匀，方向一致。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构，是王诚花了三个月设计出来的——用自组装的嵌段共聚物做模板，在氧化铝基底上刻出这些沟槽，然后在槽里沉积了一层氮化钛。氮化钛的导电性不算最好，但它的晶格结构和金属锂有某种天然的亲和力，锂离子在它表面沉积时，会优先沿着那些沟槽的方向生长，而不是胡乱地堆成枝杈。
这是王诚的第七十一次实验。前面的七十次，他试过碳纳米管，试过石墨烯，试过各种过渡金属硫化物，都不行。不是导电性不够，是界面不稳定，锂晶枝还是会刺穿隔膜。直到两个月前，他偶然读到一篇关于氮化钛在锂硫电池中应用的论文，作者是一个韩国人，做的东西和他类似，但方向不同。那篇论文里有一句话，他反复读了很多遍——“氮化钛的晶面与金属锂的晶面存在较低的晶格失配度。”他当时不太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把那篇论文打印出来，拿给孙工看。孙工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在食堂找到他，说了一句让王诚记到现在的话：“晶格失配度低，意味着锂离子在氮化钛表面沉积的时候，受到的阻力小。阻力小，就容易长成有序的结构。有序的结构，就不是枝杈。你的方向对了。”
之后的两个月，王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他优化了模板的制备工艺，调整了氮化钛的沉积参数，试了几十种不同的沟槽宽度和间距，终于在第七十一次实验中，得到了眼前这片薄膜。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过身看着孙工。
“孙工，您来看看。”
孙工走过来，凑到目镜前。他看了很久，久到王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直起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个沟槽的间距，是多少？”
王诚说：“四百纳米。沟槽宽度一百纳米，深度五十纳米。”
孙工点了点头。“锂晶枝的临界尺寸，大概在两百纳米左右。你的沟槽间距四百纳米，比临界尺寸大一倍。锂晶枝在沟槽里生长的时候，还没长到临界尺寸，就被槽壁挡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诚。“你测过循环性能了吗？”
王诚摇了摇头。“还没。想等您看了形貌再做。”
孙工说：“现在就去测。我陪你。”
他们走到电池测试间。王诚从手套箱里取出组装好的纽扣电池，一共六组，每组三个平行样。他把电池夹在测试仪的夹具上，设定好充放电程序，按下启动键。屏幕上跳出一条红色的曲线，那是充电曲线。电压在缓慢上升，电流稳定，没有波动。这说明电池内部没有短路，锂晶枝没有刺穿隔膜。
第一条曲线跑完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六组电池，十八个样品，全部跑完了第一圈。没有一个短路。孙工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没有说话。王诚看着那些数据，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孙工开口。“小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诚说：“知道。锂晶枝的问题，解决了。”
孙工摇了摇头。“不是解决了。是找到了解决的方向。你的沟槽结构，确实能引导锂晶枝有序生长，但氮化钛的成本太高了。大规模生产，用不起。”
王诚愣了一下。“氮化钛很贵吗？”
孙工说：“不贵。但你的制备工艺贵。嵌段共聚物模板，旋涂，退火，氧等离子体刻蚀，原子层沉积——这些工艺，在实验室里可以做，在工厂里做不了。成本太高，良率太低。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材料要换，工艺要换。”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诚。“你下一步要做的，不是优化性能，是降低成本。找一种便宜的材料，能用简单的工艺做出类似的沟槽结构。比如，阳极氧化铝。铝箔便宜，阳极氧化工艺成熟，成本低，适合大规模生产。你的沟槽结构，能不能用阳极氧化铝做出来？”
王诚想了想。“能。但阳极氧化铝的沟槽，是垂直的，不是平行的。垂直的沟槽，能不能引导锂晶枝生长，需要验证。”
孙工转过身，看着他。“那就去验证。”
第一百二十天，王诚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三天。
他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阳极氧化铝的文献，从1953年的第一篇论文，到上个月刚发表的综述。他画了几十张草图，写了上百页的计算草稿。第三天晚上，他合上最后一本期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极氧化铝的沟槽结构，是六角形密排的，孔道垂直于铝箔表面。这种结构，和他在氮化钛薄膜上设计的平行沟槽完全不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特定的阳极氧化条件下，孔道底部会形成一种“瓶颈”结构，孔径从几十纳米逐渐收缩到几纳米，像一条河流从宽处流向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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