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电力公司挂牌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程墨敲开了关翡办公室的门。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关翡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梨汤，望着远处那些在晚霞中穿梭的飞行器，没有回头。
程墨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关翡不抽烟，但程墨在他办公室里抽烟，从来不需要征求同意。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那团烟雾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
“关翡，国内那边对联合电力公司的模式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带着那种程墨特有的、在体制内浸泡了几十年才有的沉稳和随意。“发改委的老周跟我说，你们这个模式，比国内当年搞的厂网分开还超前。合资、跨区域、多方持股、统一调度，这些概念在国内吵了二十年都没吵明白，你们一年就搞定了。”
关翡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不是搞定。是凑合。骠国的情况和国内不一样。国内是电够了，怎么分的问题。骠国是电不够，怎么建的问题。联合电力公司那点装机容量，不够塞牙缝的。”
程墨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关翡桌上那个本来是养绿萝的玻璃杯里。关翡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有说话。
“所以我来找你。”程墨坐直身体，把烟掐灭在杯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我有一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关翡挂在墙上的那幅骠国全图前，用手指点着那些标注着“报废”的红点。“国内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九十年代末，一大批小火电、小水电，设备老化，效率低下，污染严重，但拆又拆不起，建又建不了。后来怎么解决的？招商引资。把那些破烂打包，交给民营资本去翻新、运营。政府给政策，给并网承诺，给电价优惠。民营资本有钱，有技术，有管理能力。翻新之后，电站能发电了，电网有电了，政府有税收了，民营资本有利润了。四方共赢。”
他转过身，看着关翡。“骠国那些报废的电站，也可以这么搞。打包，招标，交给有实力的商人去翻新、运营。联合电力公司负责并网和结算。翻新之后，发的电卖给联合电力公司，联合电力公司再卖给用户。电站赚电费，联合电力公司赚过网费，政府赚税收，大家都赚钱。”
关翡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程墨，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程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走回沙发前坐下。
“关翡，你觉得怎么样？”
关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墨哥，你这个想法，我两年前就想过了。”
程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关翡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墨。“两年前，特区刚建好第一个水电站的时候，我就想过——能不能把那些报废的电站打包，交给别人去翻新、运营。特区出政策，出并网承诺，出电价优惠。别人出钱，出技术，出管理。电站翻新了，电有了，税有了，大家都赚钱。多好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程墨。“但我没有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墨说：“为什么？”
关翡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因为骠国的情况，和国内不一样。”
他拿起桌上那份瑞士通用公证行的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结论。“你看这里——骠国现有的报废电力资产，分布在七个省邦，涉及六支地方武装的控制区。每一座电站，都在别人的地盘上。”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程墨。“墨哥，招商引资，招来的商人，翻新了电站，发了电，赚了钱。然后呢？那些地方武装看到电站赚钱了，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我的资源，凭什么钱让别人赚了？他们会加税，会收保护费，会要求分股份。今天加一点，明天加一点，后天加一点，加到最后，商人不干了，电站停摆了，电又没了。”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那些商人不是特区的人，不是骠国的人，他们是来赚钱的。赚够了，拍拍屁股走了。电站留给谁？留给地方武装？他们不会运营。留给联合电力公司？联合电力公司没钱接盘。留给新政府？新政府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到最后，那些好不容易翻新的电站，又会变成新的破烂。”
程墨沉默了。他端起关翡桌上那杯凉透的梨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关翡继续说：“所以，招商引资这条路，在骠国走不通。不是模式不对，是土壤不对。国内的招商引资能成功，是因为有统一的市场、统一的法律、统一的监管。商人的权益有保障，政府的政策有延续性。骠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统一的电网？没有。统一的法律？没有。统一的监管？也没有。商人的权益谁来保障？地方武装说了算。政府的政策谁来延续？今天签的协议，明天可能就作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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