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和关翡并排，望着远处那些灯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飞行器的嗡嗡声从研究院的方向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远处安置区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安睡。那些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年轻人正在工地上忙碌，那些从美国来的教授正在实验室里熬夜，那些从天南地北飞来的专家正在酒店里倒时差。
程墨忽然开口。“关翡，你刚才说，要让那些地方武装看到电站能赚钱。怎么让他们看到？”
关翡说：“先做一个样板。”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样板？”
关翡点了点头。“对。样板。选一个地方武装的地盘，选一座条件最好的报废电站，翻新，并网，发电，赚钱。让其他人看到，这座电站翻新之后，一年能赚多少钱。他们看到钱了，自然就会来找我。”
程墨说：“选谁的地盘？”
关翡想了想。“若开邦。貌埃的那座水电站，大坝渗漏严重，但主体结构没问题。翻新成本大概一亿两千万美元，翻新之后装机容量能到四十万千瓦，比特区现在的水电站还大。一年发电量大概十五亿度，按每度电五美分算，一年收入七千五百万美元。扣除运营成本、贷款利息、折旧，净利润大概两千万美元。若开军占股百分之十，一年能分两百万美元。两百万美元，对于若开军来说，是一笔巨款。他们有了这笔钱，就可以不用靠贩毒、靠走私、靠收保护费来维持军队的开支。”
他顿了顿。“而且，若开邦的电站翻新之后，发的电可以直接卖给特区。输电线路四百多公里，沿途要经过政府军的地盘。貌昂已经答应保障线路安全。只要电送到了特区，钱就到账了。貌埃看到了钱，就会想——我能不能再建一座？我能不能再修一条路？我能不能再搞一个产业园？一步一步，他就被利益牵着鼻子走了。”
程墨说：“那阿凤呢？赛貌呢？貌昂呢？”
关翡说：“阿凤那边，先搞小水电。克钦邦的河流多，落差大，小水电的资源很丰富。不用等密松，先搞几个小的，让阿凤看到钱。赛貌那边，先搞光伏。掸邦的日照条件好，光伏发电成本低，而且没有污染。让赛貌看到钱。貌昂那边，先搞天然气。政府军的地盘上，天然气够用三十年。让貌昂看到钱。”
他看着程墨。“墨哥，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可能需要五年，可能需要十年。但只要他们看到了钱，他们就不会再回头。因为回头，就是继续穷，继续打仗，继续被人看不起。往前走，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程墨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关翡的肩膀。“关翡，你比我想象的，想得更远。”
关翡说：“不是想得远。是等不了。特区的发展太快了，快到电永远追不上。如果不想办法让那些人自己建电站，特区的电，永远不够用。”
程墨点了点头。“那若开邦的样板电站，什么时候启动？”
关翡想了想。“下个月。等联合电力公司的班子搭起来，等国内银行的贷款批下来，等貌埃那边把地皮和资源准备好。最快下个月，最晚下下个月。”
程墨说：“国内银行那边，我去沟通。贷款的事，应该没问题。”
关翡说：“好。貌埃那边，我去谈。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程墨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指间缭绕。他看着窗外那些灯火，忽然问了一句。“关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地方武装不配合呢？如果他们看到电站赚钱了，不是想建更多的电站，而是想把电站占为己有呢？”
关翡沉默了几秒。“想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程墨旁边。“如果他们敢动电站，特区就断电。不是断他们的电，是断特区的电。特区的电断了，风驰前沿的飞行器就飞不了，特斯拉的生产线就转不了，那些排队入园的企业就跑光了。特区垮了，联合发展基金会就垮了。联合发展基金会垮了，那些地方武装的贷款就没人担保了，银行就会来催债，他们分到的钱就没了，他们的地盘就又回到了从前。”
他看着程墨。“墨哥，这就是利益捆绑。不是我把他们绑住了，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绑住了。他们想动，就得想想——动了之后，自己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算来算去，他们发现，不动，比动，划算。”
程墨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玻璃杯里。他转过身，看着关翡。“关翡，你这个人，太狠了。”
关翡说：“不是狠。是想得清。”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远处的灯火还在亮着，那些飞行器还在飞。安置区的十万三千盏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无数颗星星落在这片土地上。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安睡，那些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年轻人正在工地上忙碌，那些从美国来的教授正在实验室里熬夜。
程墨忽然说了一句。“关翡，雪梅最近怎么样？”
关翡愣了一下。程雪梅是他的妻子，程墨大伯家的女儿，程家第三代的掌上明珠。他和程雪梅结婚十五年，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孩子们都在国内读书，程雪梅陪着他们，关翡一个人在这边。夫妻俩聚少离多，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还行。上周打了电话，说小的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大的在准备中考，压力有点大。”
程墨点了点头。“有空回去看看。孩子们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
关翡说：“知道了。”
程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关翡，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同意。但有一条——样板电站的事，不能只让若开军出地出资源。特区也要出钱出技术出管理。股权比例，特区要占大头。否则，那些地方武装会以为，电站是他们的，不是大家的。”
关翡说：“我知道。特区占百分之五十一，若开军占百分之十，联合发展基金会占百分之三十九。特区控股，运营权在联合电力公司手里。若开军只分红，不插手。”
程墨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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