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书院规矩，正月望后启学，所以几天前，就有路远的学子陆陆续续前来报到。
赵怜儿也该启程回处州了。
都说穷家富路，这年节之后的州府通路上，可不见得安生，多得是剪径强人出没，所以护送赵怜儿的职责，就由何肆自告奋勇担下了。
对此，赵怜儿满怀感激。
何肆违心地说，书院日子太安耽了，此行不只保她安稳到家，也作消闲遣闷。
这话一出，王翡当即不乐意了，连声“呸呸呸”，这乌鸦嘴，岂不是在期待路上能出现什么变数？
吃完一碗汤圆之后，赵怜儿收拾好行囊，小眠一夜，正月十六，昧旦时分，就起来由王翡领着，向众人一一辞别。
见到陈山长时，她言道自家儿子开窍晚，算不得天资聪慧，幸得孝廉大人垂青举荐，方得入安定书院治学。虽院中先生素来因材施教，但她心中却笃定自己的孩儿心性坚韧、自有禀赋，只是唯恐少年读书之时心生怠惰，日后还望诸位师长严加管束、提携匡正。
赵怜儿字字真诚，施礼时也红了眼眶。
陈衍之点头，言说一定上心。
做完这一切，王翡直接参与了寅卯之间的先期备礼，等待平明之后的释奠、谒师、训学、晨间小仪……
赵怜儿没有参与其中，自觉返回学斋，安静地等待还在熟睡中的何肆醒来。
相处一段时间后，赵怜儿和“小四”的关系更加熟络，好像在其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婶娘”之下，自己真成了他的长辈亲人。
看着少年的睡颜，赵怜儿不知为何，母心泛泛，暗忖：“真还是个孩子啊……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换来如今这一身的本事。”
习武不比学文，再如何的天赋异禀、一日千里，但身体上的苦头总是要吃的。
何肆些微鼾声都没有发出，只是尸睡，不知不觉日上三竿。
等他睁开了眼，眼底被迷惘笼罩，看到赵怜儿后，这层迷惘又迅速退去。
何肆歉然道：“看来我起晚了，让婶娘久等了吧？”
赵怜儿摇头：“是我起早了，你习武的，更加需要睡眠，道理我懂，不觅仙方觅睡方。”
何肆讷讷一笑。
看似他睡了一个长觉，其实是回了瓮天一趟，来去都匆匆忙忙，他在正月十六出门，告别了家中三女。
然后这一日，他见了许多人，先去了邓仙弄看了汪先生或者说邓云仙。
然后去六光洞看了艳姐，再去尊胜楼拜谒了公孙先生，见了舅子李舒阳、嫂子红婵、干儿子李颐，最后在那个名义上短褐加身，视金钱如粪土，却心安理得接受地下二楼一洞供养的天下第一人，李且来处打了秋风。
再去了一趟蝙蝠寺，见了曾经对自己有施食之恩的诸位师父，向着果圆方丈善捐了一箱财宝。
最后是去了北郊毗云寺，看了二姐何叶一眼。
回到三屯营之后，和炎禧皇帝陛下又扯皮许久，如此才续上那场黄粱大梦。
何肆对着赵怜儿说：“我不用准备什么，婶娘等我许久，想来一切置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麻烦小四护持我这一路了。”
何肆摇头：“没有的事情。”
两人即将走出下菰城，内瓮城堆满了菜市摊子，顺带又吃了顿上马饺子。
自然是赵怜儿抢着付钱的。
何肆也欣然接受，只说“让婶娘破费了”。
“还得谢谢小四送我回家呢。”赵怜儿真心实意道。
何肆吃得快，就以出虚恭为由抽身，暂且把赵怜儿晾在浮铺中，独身去骡马行赁车。
等何肆驾着双辕双轮驴车，停在浮铺边，赵怜儿已经抻长了脖子，不停张望。
何肆招呼道：“婶娘，上车。”
赵怜儿惊诧：“哪来的驴车呀？”
何肆解释道：“我看着一路山高水长，便自作主张租赁了一架，我们都可以舒服一些。”
“小四，你怎么不和我商量？”赵怜儿惊慌道：“别看出了湖州平原尚畅，可一旦过了金华去往丽水，就两条路，走栝苍官道就必须翻越桃花岭，抄近路走稽勾古道，山势就更加峻峭，没有一处是好通车的。”
“我知道，”何肆点头，“我去过丽水。”
“那你还赁驴？这得破钞多少啊？”
“不多的，才二两银子。”
“休要哄我，哪有这么便宜的！”
何肆竖起三根手指向天：“真这么便宜，我发誓。”
事实是，刚才在车行，何肆把担保人一栏写了安定书院学子王翡的名字，以一张凭空变出的庠生学牒做抵押，用一个几乎空手套白狼的价格租下了一架驴车。
念及此处，何肆不由发笑，自己看过的诸多刑名小说，里头最多的诉状事由，就是有歹人租骡马欠逃，车行告官，然后快手拘拿保人。
赵怜儿看他一脸坦然不似作假的样子，不由信了几分，就要解荷包：“我得把钱给你。”
“不用了婶娘，是我想乘车，而且真没花多少钱，”何肆摆摆手，“不过你如果真觉得不好意思，这一路上投宿骡行马栈的槽料钱，就由你来出吧，也不少呢。”
赵怜儿想了想，点了点头，遂了何肆的意。
何肆笑着招呼：“婶娘上车，我给你前头驾驴。”
“……欸！”
两人乘坐驴车出了城门，何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驾车。
一日行路五十里，午后中途歇晌喂牲口，日暮投宿，不赶夜路。
其实人比畜生耐造，人只要有干粮饮水，随处可歇，一天也能走上五六十里，而且休整成本更低，牲口能扛重，却娇贵，要草料、怕伤蹄，还得经常检查车况，给木轴上油。
不过总的来说，乘坐驴车胜在安稳，至少身子不必吃苦。
夜里何肆眼见赵怜儿愁眉不展，当了这个女人十几年的儿子，何肆自然了解她，想来是在心里盘算，这一路上要多花多少钱。
老话说穷家富路不假，但如果赵怜儿一人上路，必定节俭至极。
湖州乘车前往处州府丽水，一路至金华尚是坦途，越往南山岭层层叠叠。
驴车过缙云诸岭迟缓许多，前后大概要十余日。
若是遇春雨泥泞，耽搁时日更难预估。
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放在小说里，就是一句话带过的事情——
二月初一，两人至金华，弃车骑驴进稽勾岭。
此去一百里，家乡已遥遥在望。
（依旧报平安，人还好，只是这两个月忙着写别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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