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雷没有回答。他把赛华佗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袍子上的灰。“你来挑战我,是想让我当众出丑,还是想让我治你的伤?”
赛华佗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多年、攒了很多、再也装不下的东西顺着眼角往外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袖口蹭得脸皮发红,眼泪还在流。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脏兮兮的绸缎长袍上。
“我……我确实是来找你治伤的。但我怕你不肯见我。我在老家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说你医术通神,什么病都能治。我托了好多人打听你的医馆,一路上听人夸你,越听越觉得我这辈子都排不上你的号。后来我就想,我要是能引起你的注意,说不定你能给我看看。我想了一路,想到了这个法子。我来挑战你,输给你,你就能注意到我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被扯断的线,接上了又断,断了再接。“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是个跑江湖卖药的,在老家学了点方子,治几个腰疼腿疼还行,跟您比差远了。我不是来砸您招牌的,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就是想让您给我看看,我这破身体还能不能治。”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晃了晃,扶住诊桌的桌沿才站稳。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那些起哄的声音消失了,骂人的声音也消失了。几个大妈交换了一下眼神,眼神里的表情从“这人欠揍”变成了“这人挺可怜的”。那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把手机放下了。
赵大雷看着赛华佗。赛华佗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赵大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赛华佗一个人听到。但赛华佗听到那声叹息的时候,浑身都松了下来。不是紧张解除的那种松,是那种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被人领进了一间有火炉的房间,身体从骨头缝里往外泛出的那种松。他不用再装了,不用再演了,不用再扯着嗓子喊什么“天下第一”。他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来求一位神医给他看看。
“进来吧。”赵大雷转身走进医馆。
赛华佗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他走得很慢,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在风浪里挣扎着前进。
诊室的床单换过了,新浆洗的棉布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后的温热气息。赛华佗躺在诊床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第一次去体检的孩子,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他那件绸缎长袍脱了,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领口的金色云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毛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疤在右胸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伤疤的颜色是深紫色的,边缘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伤口反复发炎、愈合、再发炎留下的痕迹。赵大雷用天眼扫过伤疤下方的组织,右肺下叶有一团拳头大的淤血块,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抹布,干涸、发黑、紧紧贴在肺组织上。淤血块周围的肺组织已经纤维化了,失去弹性,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硬壳。
赵大雷从针囊里取出星髓银针。银针在他的指间亮起微弱的蓝金色光芒,针尖细如发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在赛华佗的右胸扎了七针。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淤血块周围的经络节点,针尖的雷气像探针一样深入淤血内部,将那团干涸、板结、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血一块一块震碎。
赛华佗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喊疼。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赵大雷的右手悬在他的胸口上方,五指微屈,掌心的雷气像一只无形的网,将那些被震碎的淤血碎片一点一点从肺组织中剥离出来,顺着经络的通道推向喉咙。
“咳出来。”赵大雷说。
赛华佗侧过身,猛地咳了一声。一口紫黑色的淤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落在赵大雷递过来的瓷碗里。血的颜色像隔夜的酱油,浓稠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泡沫,散发出一股铁锈般的腥臭味。紫黑色的淤血在碗里慢慢扩散,碗底很快铺满了厚厚一层。赛华佗还在咳,一口接一口,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浓。
小半碗了。
苏静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温水,看着那碗黑血,胃里翻涌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病人咳血吐血的场面,但没见过这种颜色。不像是血,更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排出来的某种淤积了太久的废物。云恩娜靠在门框上,相机挂在胸前,这次没有举起来拍。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蛊姐站在窗边,金蚕蛊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触角朝那碗黑血的方向摆了摆,又缩回去了。
赛华佗咳了十多口才停下来。最后一口血的颜色已经不是紫黑色了,变成了暗红色,再变成鲜红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终于被扔回了水里。他低头看着那半碗黑血,血在碗底慢慢凝固,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想摸那碗,手在半空中抖得不行。
赵大雷把碗端走了。他从储物腰带里取出神农鼎炼制的补气丹,倒出一粒金黄色的药丸,递给赛华佗。“吃了。养肺的。”
赛华佗接过药丸,药丸在他手心里滚了滚,他盯着那粒金色的药丸看了好几秒,然后塞进嘴里,咽了。
药力化开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穿过横膈膜,涌向肺部。那些被淤血压迫、被纤维组织禁锢的肺泡,像干涸的土地等来了第一场春雨,缓缓舒展开来。他可以深呼吸了,右胸口那个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通了。风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一路畅通无阻地涌进肺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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