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愣了一下，从笔记本后面抬起头，看到矮柜上的两杯茶。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点了点头。“可能是来送茶的。我没注意。”
赵大雷端起另一杯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片金黄色的光。他推开木门，后院的老槐树下，苏静静和阿青并肩坐着。苏静静的手里拿着一片枯黄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学问。阿青抱着蛊盅，圣灵蛊在她头顶盘旋，银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赵大雷走过去，把那杯还温着的茶放在苏静静手边的石桌上。“茶凉了，我换了一杯。”
苏静静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看不清表情。她低头看着那杯茶，杯壁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茉莉花茶”，是苏宁宁前段时间买的那批，买错了的那批。苏静静说她不喜欢薰衣草，喜欢茉莉花，苏宁宁就把那批薰衣草味的洗衣液退了，换了茉莉花味的。这盒茉莉花茶也是那时候买的。
苏静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茉莉花的清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赵神医，我是不是很小心眼？”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鼻音。
赵大雷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眼不是坏事。太小心眼才是。”
苏静静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看到我姐跟你靠那么近，我心里就酸酸的。明明她是我亲姐，明明我知道你们只是在谈工作，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赵大雷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片枯黄的叶子，放在石桌上。叶子被他放得很平整，叶脉朝上，脉络清晰。“这片叶子是从这棵树上掉下来的。明年春天它会再长出来，新的叶子，还是长在这棵树上。”
苏静静看着那片叶子，又抬起头看着满树摇摇欲坠的黄叶。“明年春天还要好久。”
“不久。”赵大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眨眼就到了。”
他转身走了。苏静静坐在石凳上，把桌上那片叶子拿起来，贴在手心里，比了比脉络。她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石桌上那杯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茶香在秋风中慢慢散开。
第二天，苏静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灯罩压低，光聚在摊开的账本上。账本摞了高高一叠，从医馆开业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本都按日期编号，书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整端正，是她这半年多来记账水平的演变史。
她算账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咬笔帽。这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塑料外壳上全是牙印。她咬着笔帽翻到上一页复核，加法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她才放心地翻到下一页。
半年营收超过两个亿。这个数字她自己也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心跳加速。诊金收入不是大头。赵神医看病收费亲民，穷人不收钱，富人收得也不多。真正的大头是丹药销售，神农鼎炼制的补气丹、解毒丹、抗寒丸在高端市场上一粒难求，有人从南方专程飞过来买，一次买几十粒，说是给全家囤货。养生会所的收入也很可观，会员年费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会籍还要排队，有人排了大半年还没排上。宁和堂的分红每个月准时到账，数字一次比一次大。
苏静静把这几项收入分别列在表格里，加上颜色标注。诊金收入用蓝色，丹药销售收入用金色，养生会所用绿色，宁和堂分红用紫色。做完表格她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又凑近把几个数字的字体调大了一号，加粗。她又做了一页支出明细。药材采购、人员工资、场地租金、设备维护、日常运营，每一项都分类汇总。支出的数字和收入的数字排在一起，对比鲜明，像两个身高差了一大截的人站在一起。
她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一遍查数字，第二遍查格式，第三遍查错别字。确认没有问题后，她把报告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抱着文件袋出了房间。
苏静静下楼的脚步声很轻，但赵大雷还是听到了。他正在诊桌后面翻病历，抬起头，看到她站在诊室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你快来夸我”的表情。文件袋被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易碎品，文件袋的封口被她贴了好几条透明胶带，贴得密密麻麻，像打了一层补丁。
“赵神医，我做了医馆开业以来的财务报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她把文件袋放在诊桌上，撕开胶带，把报告取出来，双手递到赵大雷面前。
赵大雷接过报告。封面用硬卡纸做的，深蓝色，标题写着“赵氏医馆及关联机构半年度财务报告”，副标题是“苏静静编制”。他把封面翻开，第一页是总览，营收总额、支出总额、净利润，三个数字居中加粗，印在表格最上方。第二页开始是分类明细，诊金收入、丹药销售收入、养生会所收入、宁和堂分红，每一项都有数据表、柱状图、环比增长率。支出的明细更细，大到药材采购，小到一支圆珠笔，全都记录在案。最后一页是未来半年的财务预测，基于过去六个月的增长趋势，预估了下个周期的营收和支出区间，连药材价格波动的影响都做了敏感性分析。
赵大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苏静静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指甲盖泛白。她咬着下嘴唇，牙齿陷进唇肉里，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做得很好。”赵大雷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报告。
苏静静的脸从紧张变成了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得能挂住一支笔。“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我以前在苏氏集团财务部实习过两个月，带我的师傅说我天生就是干财务的料。数字在我眼里会排队，会分类，会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虽然有时候我会把小数点点错，但我师傅说我进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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