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知道一枚碎片的下落。”陈伯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每一个字都压着一层不敢被第三个人听见的分量，“在东南方向，深海某处，有一座被海水淹没的古庙。庙里供奉着一尊青铜鼎的残件，形制和神农鼎吻合。但那座庙的位置不固定，随着海流和潮汐的规律移动，每年只有特定的一天会出现在特定的坐标上。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赵大雷的手指顿了一下，银针的末梢轻轻颤动。他抬眼看了陈伯一瞬，天眼捕捉到对方话音里那缕极细微的波动。陈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睑垂下了一线，像在某个词的末尾轻轻踩了一下，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你是怎么找到那座庙的？”
陈伯闭了闭眼，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或者积攒回忆里被压在最底下不敢翻开的那些东西。他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做过神庭的‘寻宝使’。”
石头的手在门口攥着纱布，指节攥得发白，把纱布揉成一个皱巴巴的团。
神庭。这个名字在医馆里飘过几次，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深水里，水面漾了几圈又恢复了平静。但此刻陈伯的声音让那颗石子沉到了底，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闷响。
“神庭专职寻找上古遗物的探子，不仅负责勘探地点，还负责探查遗物周围的禁制和守护力量。五年前我们在东海海域发现了一处海底古庙，经过三年的反复勘探，确认庙中供奉的青铜鼎残件与传说中的神农鼎属于同源。”陈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像是回忆里的某个片段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才接上，“但那次行动之后，我就再也没回过神庭。他们以为我死了，死在古庙的守护禁制之下。”
赵大雷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回针尖上。他的手指微微转动了一下针尾，雷气随之调整了流向，将那团怨气藤蔓又向外推了半寸。陈伯的身体跟着抽搐了一下，冷汗从鬓角淌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落进黑袍的衣领里。
“你想私吞那枚碎片。”赵大雷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结论。
陈伯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旧伤口：“在神庭做事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账。我替神庭找了几十年的东西，每一次找到的都是别人的，自己连味道都没闻过。那一回，我想尝一口。”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破风箱的声响。那不是咳嗽，更像是他体内那团黑气在他提到“尝一口”的时候突然剧烈地翻搅了一下。“我摸到了青铜鼎的残件，只差一寸就能拿到手。然后禁制就触发了。那些黑色的怨气从鼎座底下涌出来，缠住我的手腕，顺着经络一直往上爬，爬到胸口才停下。”
赵大雷的天眼在那一瞬间自动放大了视野，他看到陈伯心脉周围那团黑气的边缘在剧烈地蠕动，像被什么东西激怒了。陈伯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到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震颤。诊床的金属腿在地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挠铁皮。
石头冲进来，手里攥着纱布团，扶着诊床的边沿，问赵大雷要不要帮忙按着人。赵大雷摇摇头，从针囊里抽出第四根银针，刺入陈伯左胸偏下一寸的位置。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诊室里的日光灯再次暗了下去，这一次暗得更久，足足有三四秒才重新亮起来。灯泡的钨丝在玻璃罩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掐住了喉咙的火焰。
赵大雷的雷气与陈伯体内的怨气藤蔓正面碰撞了。雷气是蓝金色的，顺着银针涌入经络，像一条被引燃的引线；怨气是浓黑的，从心脉向外反扑，像被激怒的蛇群。两股力量在陈伯体内撕扯冲撞，明明没有声音，但诊室里的空气在某一瞬间变得又沉又闷，墙壁上的挂钟指针走动的节拍被打乱了，秒针跳了几下才重新找回节奏。
石头的脸色发白，扶着诊床的手能感觉到金属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撞击着地基。他看了看赵大雷，又看了看陈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退后半步守在门口。
诊室的灯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赵大雷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银针。他的天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像一段被剪进脑子里的短视频：诊床上的陈伯身体剧烈地弓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团怨气藤蔓在心脏的位置猛地收拢，绞碎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画面里的挂钟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子时。
赵大雷收回天眼，看了陈伯一眼。陈伯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灰，呼吸短促而浅，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赵大雷说：“你体内的怨气藤蔓，子时之前不彻底清除，会绞断你的心脉。我不能等到明天了，现在就要动手。”
陈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睑垂下去又抬起，像在做某种无声的同意。
赵大雷从针囊里取出剩下的五根银针，在掌心里铺开。七根，加刚才的四根，一共十一根。他深吸一口气，雷气在指尖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蓝金色光膜，十一根银针同时被他拈起，针尖朝下，悬在陈伯左胸上方半寸的位置。诊室里的灯光在那一瞬间忽然稳定了，不再闪烁，反而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托住了。
赵大雷将雷气全数灌入银针。十一根针同时落下，刺入陈伯心脉周围的十一个穴位。针尖入肉的瞬间，蓝金色的光从针尾涌出，顺着针身没入皮肤，在皮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网。那团黑色的怨气藤蔓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围住了，剧烈地翻涌缩聚，在光网内部左冲右突，每一次冲击都让诊室的灯光猛地跳一下。石头的脸色已经白得跟诊床上的床单差不多了，但他没有退出去，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大雷的双手，眼里满是震惊。尽管，他亲眼目睹赵大雷行医无数次，但心中仍旧充满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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