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水是凝滞的。
那并非真正的液体,更像是无数未竟的誓言与无法消散的怨恨,经年累月熬煮成的铅灰色浓浆。水面泛着一层油污般令人不适的光泽,偶有涟漪荡开,却非风吹——是水下那些被永恒禁锢的“存在”在挣扎。
它们早已失去清晰的形骸,只剩模糊轮廓,像沉溺在琥珀里的残影。彼此撞击、撕咬、融合又裂开,每一次无望的扭动都牵动厚重的水面,使整条河宛如一锅在地狱灶火上永不熄灭的沸腾浓汤。
岸边,焦黑的石柱突兀矗立。
它曾是莹润的白玉石,如今却被经年不熄的刑火反复煅烧,通体焦脆,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暗紫色的火苗从裂缝深处舔舐出来,缓慢,耐心,如同拥有意识的活物。谛听就被锁在这柱上。
玄铁锁链深深勒进腕骨与脚踝,边缘因为长期高温已与焦煳的皮肉微微黏连。那从柱根蔓延上来的刑火,正沿着脚踝攀升。它烧得并不猛烈,反而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避开立刻致命处,只灼烤那些神经最密集的部位。谛听的肌肉因持续的剧痛而微微痉挛,额角渗出冷汗,瞬间便在高温中化作白气嘶声蒸腾。
他不得不持续调动体内近乎枯竭的灵气,在皮肤表面维持一层极薄的屏障。那屏障明灭不定,每次被火舌舔舐,都发出瓷器将裂未裂时的、细微而尖利的哀鸣。这不是对抗,是缓慢的凌迟。时间在这里被拉长、捣碎,上一次感受到“凉爽”的记忆,模糊得如同前世的残梦。
“这火的焦臭味,闻上一万年,还是像死鱼在烈日下暴晒了十天的味道。”
烟尘中传来低沉轰鸣,如同巨石在深谷中滚动。烛龙庞大的身躯破开冥河上永恒的雾气,蜿蜒而至。赤红近黑的鳞片在火光下流淌着黯沉的光泽,他所经之处,连躁动的亡魂都暂时沉寂。
“……你每日准时来探监,”谛听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那双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眼窝。他的喉咙干涸如千年龟裂的河床,声音嘶哑破碎,“找个受刑的闲谈,不觉得乏味么?”
“来看你。”烛龙懒洋洋地盘踞下来,带起的阴风暂时吹散了浓浊的空气,“顺便瞧瞧,你这把老骨头有没有被烧成灰。”
一股阴寒却磅礴的灵压悄然弥漫,像一层无形的冰纱,轻柔地覆盖了谛听周身。不仅那噬骨的刑火被短暂隔绝,连冥河亡魂永无止息的哀嚎、远处魔兽的嘶吼,也一并模糊远去。谛听猛地一颤,随即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这片刻纯净的空气。这是酷刑中唯一的、珍贵的喘息。
“看来你是真的无事可做了。”
“阿努比斯被天雷劈成了焦炭;刻尔柏洛斯跟着拉走了,杳无音信;孟婆么,说不上三句便要砸她的汤锅。”烛龙那颗巨大的头颅凑近了些,呼吸间带着硫磺与远古尘埃的气息,“不来找你,我这瞎子还能同谁说话?”
“他们……到何处了?”谛听喘息稍定,哑声问。
烛龙发出一阵闷雷般的低笑,震得石柱簌簌落灰:“你在问一个瞎子,谛听?我连自己的尾巴尖在何方都‘看’不见。”
“日月星辰皆是你的眼,九阴。”谛听盯着那对黑暗的眼窝,语气执拗,“莫要与我兜圈子。”
“你很在意他们。”烛龙的利爪无意识地刮擦着地面焦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谛听沉默。
烛龙收敛了那空洞的笑意,头颅转向某个虚无的方位,仿佛真能望穿重重阻隔:“龙石大洲。”
“龙石……”谛听瞳孔骤然收缩,又被火光映亮,“终究……还是去了那里。”
“说起那片大陆,”烛龙像变戏法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古朴酒壶,壶身还凝结着阴间的寒露。他拔开塞子,一股醇烈辛香顿时弥漫开来,与周遭的焦臭形成诡异对比,“你可还记得那个家伙?”
“……辰龙?还是冰夷?”谛听脑海中掠过数个古老的龙影。
“不,是大角轩辕。”烛龙仰头,将壶中烈酒倾倒入口,一些酒液沿着下颌滴落,在焦土上灼出细小嗤声,“你的第一反应,不该是他么?毕竟,当年是他亲手将那枚‘神药’交予你。若非如此,何来后来‘虎落’那般惨烈之事?”他随手将空壶掷向刑火,壶身在触及火焰的瞬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
“砰!”
沉重的闷响在塔内回荡,身后黑铁大门彻底闭合,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也隔绝。
塔内并未陷入黑暗。随着两人步入,墙壁上那些由不知名兽骨雕琢成的烛台,自下而上,次第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光线并不明亮,堪堪照亮脚下和前方。空气出乎意料的清冷干净,弥漫着陈旧龙涎香与雨后冻土混合的深邃气息,并无半分霉腐。
大厅极为空旷,高耸的穹顶隐没在幽暗里。中央,一张由整段巨大雷击木根脉打磨成的桌案旁,端坐着一位龙族老者。他须发如雪,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几乎同色,双目微阖,面容古井无波。然而他身前的茶具却自行运作着:陶壶悬空微倾,沸水如银线注入杯中,深褐色的茶叶翻腾舒展,随后,两只陶杯便稳稳滑过木质纹理,悄然停在能猫与蔚辰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虎落人间请大家收藏:(m.20xs.org)虎落人间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