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大陆，犬国，悠雪湖畔。
冬日的悠雪湖失去了夏日的碧蓝，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磨砂玻璃。湖岸线向后退缩了明显一截，裸露出大片湿滑、布满裂纹的泥滩和嶙峋的古老湖床石。风从卷云洋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与深水寒意，掠过空旷的湖面，激起细碎而呆板的浪，永无止息地拍打着褪色的堤岸。
湖心处，一艘经过改装的小型考察船破开薄冰，缓缓停下。
马卡鲁拉紧潜水服的最后一根密封带，厚重的橡胶材质让他健硕的体型显得有些笨拙。拉斯卡正在最后检查头盔上的摄像头和通讯器，他呼出的热气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小片白雾。“水很冷，能见度可能极差。”他透过通讯器闷声说。
“而且这些头盔很臭。”马卡鲁抱怨了一句，“一股狗味儿。”
“实在抱歉，要在犬国搞到两套人味儿的潜水服确实不容易。”莫奇的声音传来。
“抱歉，老大，我不是真的……”马卡鲁尴尬地挠头，可惜他的头已经在头盔里了，手指只得在光滑的头盔表面随意划拉几下。
“虽然是狗味儿的潜水服，但是绝对比你们在智人国穿过的任何一套潜水服都要好用。”莫奇伸出手指，在马卡鲁胸口绘制了一个散发微光的符文，又在潜水镜上画了一个一样的符文，“视野和呼吸，保证跟岸上一样顺畅。”
“头儿，你确定你自己不亲自下去看看？这可是你的情怀。”拉斯卡看着莫奇问道。
莫奇给拉斯卡的潜水装也附魔完毕后，便蜷在加热椅垫上，两只前蹄抱着一杯热可可，长长的鼻子几乎埋进杯口。显示器冷光映着他圆滚滚的脸和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的大眼睛。“我讨厌水，湿漉漉，冷冰冰，还可能有……水草缠脚。”他打了个轻微的寒噤，仿佛光是想象就足够难受。
“大冬天的，你就这么使唤他们两个人类下水受罪？”旁边，穿着厚实羽绒服的扯扯一边调试着声呐图，一边头也不抬地打趣。
“我给潜水服的附魔足够买下首都里一半商家的取暖符文，”莫奇抬起鼻子，哼了一声，“而且他们俩皮糙肉厚。快点，定位核对好了吗？”
扯扯收起玩笑神色，将手中的平板与船载声呐及古老地图反复比对。平板上显示着湖床的等高线图，一处异常规则的凹陷区域被标记出来。“误差不超过十米。要不是水位的剧烈下降，根本不会探测到这里居然又一处遗迹。根据龙族的古老传说，应该就是这里了——‘鳞渊城’的中央广场——理论上。”
“鳞渊城……”莫奇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远。他点点鼠标，显示器切换成马卡鲁和拉斯卡头盔摄像头传来的实时画面——晃动的湖面，然后是扑通入水的声音，画面瞬间被无数翻涌的气泡和幽暗的湖水充斥。
“地球人来到盖亚，”莫奇的声音在只有设备嗡鸣和风浪声的船舱里显得异常清晰，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切肤的故事，“从他们冰冷的铁鸟肚子里，投下几根叫做‘钨杆’的东西。不是炸弹，就是几根如巨龙般的金属棒。从天外落下，速度比流星还快。”他顿了顿，画面中，潜水灯刺破了水下永恒的昏暗，照亮了前方。
“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大陆，砸出了五个巨大的深坑，水灌进来，就成了这五个大湖。这些湖底……原本是龙族最繁华的城市。从聚落到城邦，再到辐射四方的文明中心，用了成千上万年。而毁灭……”画面里，第一片巨大的、断裂的白色石柱残骸如同巨兽的肋骨，突兀地出现在镜头前，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与水藻，“只需要一秒钟。砰。就什么都没了。”
显示器上，图像稳定下来。灯光扫过精美的、即使残破也难掩其宏伟的浮雕，扫过整齐铺设却已开裂位移的石板路，扫过半埋在淤泥中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器物残片。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猝然凝固的死亡现场，在幽暗的湖水中沉默地展览了数千年。
莫奇看着，圆眼睛里那惯常的慵懒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酸楚？或许还有无力与愤怒。他是食梦貘，以梦为食，也见证了太多龙族黄金时代的辉煌梦境碎片。若非地球人的“天罚”，盖亚星本该是灵气盎然、万类共荣的乐土，而不是现在这样，灵气衰竭，神兽隐匿，文明断代。
扯扯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莫奇的肩膀，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自己覆盖着柔软绒毛的手——地球科技与生物工程结合的产物。他是兽人，理论上，正是那场入侵的“副产品”，是入侵者文明延续下的孩子。安慰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赧然与茫然。
通讯器里传来拉斯卡有些失真的声音，打破了舱内微妙的沉寂：“老大，右前方……好像有个大家伙。不是建筑残骸，形状……像是雕塑。”
画面随之移动。灯光聚焦在一座半倾斜的、被湖床沉积物半掩的庞然大物上。马卡游过去，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开缠绕其上的暗绿水草和密密麻麻的贝类。沉积物簌簌落下，渐渐露出其下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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