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大哥哥”是三个音节,她的“大哥哥”不是。她从仙宫废墟里被他抱出来那天就叫他大哥哥,叫了三年,几百几千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
饿了叫“大哥哥”是拖长音的撒娇版,找到野果叫“大哥哥”是上扬的兴奋版,做噩梦哭醒叫“大哥哥”是带着哭声的求救版。这一遍的语调他从来没听过——很平,很低,很用力。
像一个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去端一碗满到碗沿的水,手不敢抖,步子不敢大,呼吸都不敢重。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声带,怕声带一颤,声音就碎了。声音碎了,勇气也会碎。
王平转过身。
他转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知道这一刻很重要,所以身体自动调慢了节奏。脚后跟先转,腰跟着转,肩膀跟着腰,头跟着肩膀。转过来的时候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从额头上吹开,露出整张脸。脸上有灰,有汗渍,有三天没刮的胡茬。他的眼袋很重,眼睑边缘泛红。他在看九儿。九儿仰着脖子看他,脖子仰得很高,因为王平蹲下来她才不用仰那么高。
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
平视是他的习惯。从第一天带她开始,跟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站着。站着说话是大人的傲慢——你低着头看孩子,孩子仰着头看你。平视的时候两个人一样高,她说的话才不是“孩子的话”,是“一个人的话”。他们的视线在同一高度相遇,他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眼白上有血丝,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大片。红色的丝从眼角向瞳孔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细纹,像秋天枯叶上的脉络,像一张织得太密太紧的蜘蛛网。她好几天没睡了,从秩序之主醒来的那一天起就没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道光——银白色的,冰冷的,僵硬的光,从原初混沌海方向射过来,穿过归墟,穿过灵界的防御大阵,穿过第九道院的屋顶,穿过她的眼皮,直达她的梦境最深处。梦里她站在一片银白色的平原上,周围没有人,没有树,没有建木,没有大哥哥。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天上有无数只银色的眼睛在看她。她喊大哥哥,没人应。她喊建木,没人应。她只能自己站着,一直站到梦醒。醒了不敢再睡,怕又回到那个平原。
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有血痂,黑红色,很硬。她用牙咬过嘴唇——紧张的时候她习惯咬下唇,把干皮咬掉,咬出新的伤口,伤口渗血,血干了结成痂。结痂之后又痒又硬,她又去咬,咬破了重新渗血。反复几次,嘴唇上就叠了好几层新旧不一的伤痕。最上面那层还是软的,边缘微微翘起,渗着一点透明的组织液。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扯动,扯到伤口就会轻轻吸一口气——嘶。吸完继续说,不抱怨,不撒娇,也不求人帮她擦药。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往身后藏,但藏不住。衣服太薄,袖口太宽,手背上的经脉一跳一跳的,清晰的搏动。不是冷——虽然石台上的风很大,气温很低,但她是修士,练气期巅峰,这点风冻不坏她。是怕。怕自己说出口的话被拒绝,怕大哥哥摸着她的头说“你还小,不用你”,怕自己准备了那么久、跑了那么远、攥了一路的枝条,最后只能原路走回去。一个人走回去。她的手从身后拿出来,重新攥住枝条,发抖还在,但攥得更紧了。枝条是她的锚。抓着它,就不那么怕了。
“大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点点——不是很多,只是从蚊子叫变成了蜜蜂嗡。但语调更稳了,音节之间有了衔接,不再被风吹散。第一次叫是试探——先探一口气,看他在不在听。他在听。他蹲下来了,看着她的眼睛,在等她说话。这给了她力量。被认真对待的力量。孩子需要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甜食,不是新衣服。是被认真对待。当大人蹲下来平视着你,等着你把话说完,眼神不飘,不打断,不急着说“待会儿再说”。你觉得自己不是孩子,是一个人。
王平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搁在膝盖骨上,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伸手的姿势——但没伸。他不敢伸。手伸出去,就会碰到她发抖的肩膀;碰到她发抖的肩膀,就会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搂进怀里,就会说“别怕别怕大哥哥在”。说了这句话,就再也拒绝不了她了。他不能拒绝她,但他也不能答应她。他被这两股相反的力量卡在中间——混沌真君的职责和九儿的大哥哥,理智和感情,战略最优解和私心。它们在他心里拔河,他站在绳子的中点,左右为难。所以他只能不说话,沉默是他最后的防线。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发酵。风还在吹,衣袍还在响,远处的灰色天幕下隐约有低沉的雷声滚过——那是金刚族的锤子在敲击什么,还是某种战前准备的信号?这里听不清。
九儿咳嗽了一声。不是真的嗓子痒,是紧张的时候喉咙会分泌一种黏稠的唾液。她把嘴里那口干涩的气咽下去,嘴唇动了动,舌头舔到裂口,嘶,又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举到王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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