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儿斤单马上前。
马蹄踩着冰雪嘎吱嘎吱的，在这战场之上却是格外响亮。
战马越过军阵。
已经年近五十的林丹汗原本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却在慢慢的变直。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挺直腰杆了。
有年纪大了的原因，也有处境的原因。
年轻继位，叔叔伯伯明着暗着夺权，扫清族内也有瓦剌掣肘，想要光复大元，却又遇多灾之年，想要带着族人活下去，就要做大明的附庸。
如此处境，腰背怎能直的起来？
可是在他越过部队站到了最前之时，年轻之时的意气风发，草原霸主的雄心壮志，好似又全都回来了。
“阿玛瑞克（蒙古人对于心上人的称呼。）！”
恍惚间，孛儿斤好似看到了十六岁的那个少女，孤身一人骑着枣红小马追逐自己的模样。
那个少女叫什么呢？
孛儿斤有些忘了。
好像叫戈兰，又好像叫古兰，因为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那少女的名字了，每次见面，他都称呼少女为叔母。
孛儿斤的东西，包括女人，被叔叔伯伯抢了个遍，可是那时候孛儿斤不怕的，因为他年轻，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赢。
最后确实赢了，统一鞑靼打败瓦剌甚至打败大明。
可也丢了许多，少女被他亲手所杀，因为少女腹中的孩子不能出生，只有叔叔一家死绝了，他才坐得稳汗位。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搞，孛儿斤的脊背就不再直挺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孛儿斤就从来没有站在大军之前过。
“吁…”
战马站定，孛儿斤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看向面前之人：“好生雄壮！”
孛儿斤忍不住夸了一句，王娉已经很魁梧了，可是与眼前的翰尔朵相比，还是小了一圈。
这个翰尔朵看着有两米二的样子，硕大的脑袋下看不到脖子，只有能挡住三个平常人的肩膀。
坐下坐骑更是恐怖，作为草原之主顺义王的孛儿斤，坐骑肯定是最好的千里马，可是与翰尔朵的战马一比，活像个小马犊子。
翰尔朵大笑出声：“堂堂蒙古大汗，夸某，某应该感到欣慰，可是一条明国的狗这样说，某觉得不配。”
孛儿斤嘴角带笑：“打了几个月了，本王一直认为你是个帅才，没想到啊，还是个酸军师！你也不要用言语激本王，本王既然已经向大明称臣，就不会再有二心，不像你们通古斯这么聪明，求着大明收留，好处拿完了就翻脸不认主了，我们这边养一条狗还会摇两下尾巴呢，可是你们这群野狗，养不熟啊。”
翰尔朵皮笑肉不笑，只不过左眼的伤疤外翻，更加狰狞了。
扯了扯缰绳，身上的鱼鳞甲哗啦啦的响。
孛儿斤忍不住看了过去：“鱼鳞甲？这玩意儿你们也有？”
鱼鳞甲最早出现于中国西周时期（约公元前9世纪），并在春秋战国时期开始使用，汉代成为主流甲胄类型。，唐宋之时也有装备，只不过到了大明，鱼鳞甲逐渐被青甲棉甲布甲替代。
翰尔朵舔了舔嘴唇，左手轻轻抚摸着这鱼鳞甲，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这鱼鳞甲啊，是我家家传宝物，那会儿中原还不是大明，也不是大元，好像是叫什么晋朝，我祖上趁乱冲进中原，砍了一个中原的节度使，呵呵…有几百年了。”
翰尔朵说的晋朝不是司马家的东晋西晋，而是石敬瑭的后晋，那是五代十国期间，三十年换了三个王朝十几个皇帝的乱世。
儿皇帝石敬瑭的后晋，只支撑了两代而已，外族趁乱打劫在那时候平常的很。
说完之后，翰尔朵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先祖说过，说那节度使家的小女儿，润，嫩，那肉吃在嘴里…滑的啊。”
孛儿斤眉头一皱，蒙古人也不是什么善人，可是吃人这事儿不会发生，信奉长生天的人，做不出这么恶心的事儿，可是这种事情对于通古斯人而言，平常的很。
“翰尔朵…你也是人，吃人的滋味真的好吗？”
翰尔朵满脸回味之色：“人是先天之灵，人肉更是先天之精，吃的越多，就越强大！”说着翰尔朵抖了抖肩膀，让他的肩膀看起来更宽了一些。
“那你们吃父母也是为了变强？”
“当然！生我者父母，养我者父母，父母死去，再化为我身体养料，合二为一，等我死后…我的身体也将由我的子孙吃干净！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孛儿斤有些想吐了：“难道就不觉得不孝？”
“孝？呵呵…孛儿斤，孝与不孝，不是由你来定的，也不是由大明那种所谓的道德来定的，你们草原之上的人，信奉长生天，人死了要天葬！这对于大明而言，是否也是不道德的？亡者的子孙是否也是不孝德？”
孛儿斤一时间有些语塞。
蒙古族天葬是蒙古族传统丧葬形式之一，也称为野葬，属于将遗体回归自然的殡葬方式。
该习俗通常是将遗体置于荒野供鹰、狼等鸟兽啄食，若遗体未被完全吞食，则需请喇嘛诵经超度。
这对于蒙古人而言，是最高的信仰，而中原人认为父母死要落土为安，父母之身有所损伤，子孙万命不可偿也。
所以翰尔朵说的没错，孝与不孝，是各族的道德准则不同罢了。
孛儿斤差一些就觉得这个说法可行，只不过总觉得有些不对，突然…朱威的一番话让他醒了过来。
孛儿斤直面翰尔朵的眼睛：“狗可以吃狗肉，猪可以吃猪肉，羊也会吃羊肉，蛇也会吃蛇肉…以你的意思，人自然也可以吃人肉了？”
“不错，都是天地生灵，没什么高贵不高贵的。”
孛儿斤点头微笑：“对…你说的很对！不过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畜生，你也是吗？”
“你…找死！”翰尔朵捏紧狼牙棒，想要一棒子打死眼前之人，好在最后他忍住了：“蒙古汗，我们只是风俗不同，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们之间是可以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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