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装那日,工坊里外又围满了人。绞盘吱呀吱呀地转着,粗麻绳绷得笔直,几个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地挪着那蒸汽机。老把式蹲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喊“往左!往左!”,一会儿又喊“慢着慢着!别磕着汽缸!”
折腾了整整一日,机器终于稳稳地坐上了车架子。冯征亲自检查了最后一处接口,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第二日,试车。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天还没亮,六里铁轨的两侧,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挎着菜篮的婆娘,有牵着孙儿的老翁,还有那美食街的掌柜,连摊子都不摆了,揣着手挤在人群里。
“来了来了!冒烟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那铁车头里,炉膛的火光映得通红,烟囱里,先是冒出几缕青烟,随即,一团团黑烟,呼呼地冒了出来。
“嗤——吭哧!吭哧!”
车轮,动了。
先是慢慢地、试探地转了两圈,随即,越转越快。那铁家伙拖着长长的木车斗,吭哧吭哧地,在铁轨上跑了起来!
“跑了!跑了!!”
“铁牛!铁牛!那铁牛会跑了!”
“乖乖,不吃草的铁牛!”
有那胆小的,当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直磕头:“铁牛显灵了!铁牛显灵了!”
有那胆大的,拔腿就追,追不上,又急得直跺脚;半大的娃娃们,更是撒着欢儿,追着那铁车跑了一路,笑得前仰后合。连那城隍庙里算卦的老瞎子,都被人搀到路边,听了半天的“吭哧”声,连连点头:“铁牛过路,大吉大利!”
“儿啊!慢些跑!当心摔着!”有婆娘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自家娃娃却早跑没影了。
美食街的掌柜们,更是追着那铁车跑了一路,一边跑一边喊:“侯爷!侯爷!这车,往后能拉货不?给咱留一节车斗,咱出钱租!”有那跑不动了的,索性一屁股坐在路边,喘着气道:“这铁牛……跑得比俺家那骡子还快!”旁人哄笑:“你家骡子,能跟铁牛比?”
冯征站在车头上,看着两旁人山人海,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速度,搁前世,连辆自行车都追不上。】
【可搁大秦,这就是神迹。】
【得亏没让老丈人今儿来——他那銮驾,怕是追不上我这铁牛。】
他正美着,车斗里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回头一看,老把式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车斗,正蹲在角落里,一把鼻涕一把泪:“俺打了一辈子铁……做梦也没想到,俺打的铁,能拉着人跑……”
“嘿,老爷子,”冯征哭笑不得,“您这是哭还是笑啊?”
“又哭又笑!”老把式抹了把脸,“侯爷,俺这辈子,值了!”
冯征心里一热,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起来,这从马车到火车,搁在前世,人类整整走了上千年。先有驿站,再有官道,然后才是铁路——多少人一辈子,就耗在路上了。可如今,大秦的百姓,头一回见着,那铁铸的家伙,能自个儿拉着车跑。
这哪里是快了那么一星半点?
这是把一千年,硬生生地,压成了几个月。
消息传回咸阳宫,嬴政当场就坐不住了。
“那铁车,当真跑起来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长安乡的百姓,亲眼看着那铁车,从侯府一路跑到了美食街!”
“好!好!”嬴政抚掌大笑,“备驾!朕要去看看!”
次日,嬴政的銮驾,再次停在了长安乡。
这一次,冯征没去接驾——他正蹲在车头旁,指挥着匠人给锅炉添煤。见嬴政到了,这才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陛下,您来得正好,这铁牛,刚热完身。”
“铁牛?”嬴政打量着眼前这乌黑的铁家伙,又看看那冒着热气的烟囱,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你那火车?”
“正是。”冯征笑道,“陛下可要上车试试?”
“试?”嬴政一愣,“朕……坐这铁家伙?”
“陛下放心,稳当着呢。”冯征引着嬴政,登上了车斗,“陛下且坐稳了——”
【老丈人这是头一回坐火车,可得给他留个稳当的位置。】
【不过……看他那又好奇又端着的样子,倒是跟前世那些头一回坐高铁的老头老太太一个模样。】
嬴政听到这心声,嘴角抽了抽,没吭声,只稳稳地坐在车斗里。
“点火!”
炉膛里,炭火熊熊。片刻之后,烟囱冒烟,车轮缓缓转动。
“嗤——吭哧!吭哧!”
火车,开动了。
嬴政坐在车斗里,只觉得身下的铁家伙,稳稳当当地往前蹿,越跑越快。两旁的屋舍、树木、人群,呼呼地往后退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坐过马车,骑过战马,可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当年他巡视天下,銮驾走官道,日行不过百里;驿站换马,八百里加急,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快的章程了。可如今,坐在这铁车上,他忽然觉得,什么八百里加急,什么日行百里——在这铁家伙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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