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十二岁那年冬至，李承安做了一个决定。
早朝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太子李松，自明日起随朝听政。
六部奏折，先送东宫，太子拟批后，再送御书房，由朕最终定夺。”
满殿哗然。
十二岁的太子听政？还要拟批？这是半君如意的权力。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位老臣跪地劝谏：“陛下，太子年幼，朝政繁巨，恐不堪重负——”
李承安打断了他们：“朕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替先帝整理奏折了。
朕的儿子，不会比朕差。”
退朝后，李松跟着李承安走进御书房。
“父皇，儿臣才十二岁——”李松想说“担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不喜欢听这种话。
李承安看着这个儿子，沉默了片刻。十二岁的李松，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六年的培养，没有白费。
“朕十二岁的时候，先帝病重，朝中诸皇子夺嫡。
朕的母妃早逝，没有外戚撑腰，没有人把朕当回事。朕是一个人摸爬滚打过来的。”李承安的声音很轻，“你比朕幸运。你有朕在前面挡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江山舆图前。
“从明天起，你每日卯时来御书房。朕手把手教你批折子、见大臣、理朝政。朕做什么，你就看什么；朕怎么批，你就学什么。你错了，朕改；你对的，朕放你去做。”
李松跪下，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从那天起，李松开始了长达六年的实战学习。
批奏折。李松先看，写下批语；李承安再看，指出问题，重批一遍。
父子俩常常对着一份奏折讨论半个时辰。李承安教他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思维方式——这个官员为什么要上这道折子？他隐瞒了什么？
他想达到什么目的？朝廷应该怎么回应？
见大臣。李承安接见官员时，李松就坐在一旁听着。他不说话，只观察。观察父皇怎么问话，怎么从官员的言辞中找出破绽，怎么在笑脸和怒容之间拿捏分寸。
有时候，李承安会突然把话头抛给他：“太子，你怎么看？”李松必须立刻回答，不能迟疑。答对了，父皇点点头；答错了，等大臣走了，父皇会给他讲半个时辰的道理。
微服私访。李承安带着李松出了三次京城。
一次去江南，看新政推行情况；一次去河南，查赈灾粮款去向；一次去陕西，访边关军备。每到一处，李松都记下厚厚的笔记，回来写成策论。
李承安批阅他的策论，常常批得满纸通红，但最后都会写一个“可”字。
十四岁时，李松已经能独立处理六部日常事务。
十六岁时，他批的折子李承安只需要略作修改。
十八岁时，朝中大臣私下议论——“太子有乃父之风，甚至青出于蓝。”
李承安五十二岁那年春天，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他站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繁花，忽然对身边的黄崇远说：“黄伴，朕想退位了。”
黄崇远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陛、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才五十二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
“春秋鼎盛？”李承安笑了笑，“朕青年时登基，坐了二十九年的龙椅。
杀了那么多贪官，推了那么多新政，得罪了那么多人。朕累了。”
他伸手折下一枝桃花，在手里转了转。
“朕当初答应过皇贵妃，等新政稳了就多陪陪她。
可是这么多年了，朕陪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朕答应过四皇子承泽，带他去塞外打猎，可朕一次都没带他去过。”
他转过身，看着黄崇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把李松从六岁教到十八岁，十二年。
他该学的都学了，该会的都会了。朕再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帮他，是挡他的路。”
黄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陪皇帝二十九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心血来潮。
那天晚上，李承安把李松叫到御书房。
李松跪在地上，听父皇说完退位的决定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父皇，儿臣才十八岁——”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朕青年时登基。”李承安打断他，“也不比你多多少岁。”
“可是——”
“李松，你听朕说。”
李承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朕花了十二年教你。
经史子集，你学得比朕好；骑射武功，你不比朕当年差；批折子理朝政，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你缺的不是本事，是经验。
经验这个东西，坐上龙椅自然就有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朕不想等到像先帝那样，躺在病床上把江山交出去。
朕要在还清醒的时候，亲眼看着你登基，亲眼看着你批第一道折子，亲眼看着你做一个好皇帝。”
李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父皇，儿臣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辜负您的期望。怕有一天，您后悔把江山交给儿臣。”
李承安伸手擦掉儿子的眼泪，笑了。
“朕教出来的儿子，朕信得过。
你记住——你不需要做朕。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比朕好也好，不如朕也好，只要你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你就是好皇帝。”
李松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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