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崇远离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回保定乡下，穿着朝廷赐的宰相衣冠，坐着八抬大轿，前面有锣鼓开道，后面有护卫随行，排场之大，是保定府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保定知府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乡绅们摆了几十桌酒席，黄家村的村民们更是倾巢而出，都想看看这位从京城回来的大人物。
黄崇远下了轿，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这个他离开了三十年的村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的堂兄黄崇山被人搀扶着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崇远，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崇山哥，我回来了。”黄崇远拍着堂兄的背，“再也不走了。”
村民们围着他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喊着“黄相公”“黄大人”，声音嘈杂而热烈。黄崇远听着这些声音，看着这些面孔，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伺候了两代皇帝，见过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住过天底下最华丽的宫殿。
但此刻，站在这棵大槐树下，听着乡音，看着乡亲，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朝廷赐的宅院建在保定城里，三进三出，雕梁画栋，是保定府数一数二的大宅子。
但黄崇远没有去住。
他让人把宅子改成了学堂，免费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我不识字。”他这样说，“当年要不是先帝——太上皇——教我识字，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我不能让孩子们也跟我一样。”
朝廷赐的千亩良田，他分了一半给村里的穷苦人家，另一半用来办了一个养老院，收留那些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我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知道人老了有多难。”他说，“我不能让村里的老人们老无所依。”
朝廷赐的黄金千两，他一分没花。
他把这些金子换成了粮食和棉衣，在冬天来临之前，挨家挨户地送。
保定知府听说之后，亲自登门拜访，劝他留一些给自己用。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吃穿不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给需要的人用，才是这些钱该去的地方。”
一个月后，李承安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就像他离京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保定。
那天黄崇远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写“人”字。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是人。
“黄相公，外面有人找。”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黄崇远放下笔，走出学堂。院子里，一个穿着靛蓝色棉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黄崇远愣住了。
“老……老爷？”
李承安笑了：“黄伴，别来无恙？”
黄崇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李承安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老爷，您怎么来了？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李承安弯腰把他扶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小顺子从李承安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黄公公，老爷一路上都在念叨您。
说您肯定又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肯定又把宅子捐了，肯定又把金子花了。”
黄崇远破涕为笑，打了小顺子一下：“就你话多。”
三个人站在大槐树下，笑着，说着，眼眶都是红的。
那天晚上，黄崇远在李承安住的客栈里，摆了一桌酒席。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保定当地的土菜——驴肉火烧、白运章包子、酱菜、豆腐脑。
“老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您别嫌弃。”黄崇远给李承安倒了一杯酒。
李承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酒。”
“这就是保定府的老酒，不是什么名酒……”
“我说好，就是好。”李承安放下酒杯，看着黄崇远，“崇远，你瘦了。”
“瘦了精神。”黄崇远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老爷，您也瘦了。路上辛苦吧？”
“不辛苦。”李承安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小顺子把车赶得稳，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挺好。”
“老爷，您在济南住了几天？都去了哪儿？”
“住了三天。去了趵突泉，去了大明湖，还去了千佛山。”
李承安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幅字，递给黄崇远，“给你写的。”
黄崇远接过字，展开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心安归处”。
“这是我在千佛山上写的。”李承安说，“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
黄崇远捧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宣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老爷，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李承安端起酒杯，“喝酒。”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李承安要走了。
黄崇远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拉着李承安的手，舍不得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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