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伤几个字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很想让医生再重新诊断一次，可CT做了，X光照了，听力检测也做了两遍，他实在找不到重新检查的借口了。融化的冰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啪嗒，滴在衣服上，滚进长椅的缝隙中，又被脚步声、轮毂声、人声与哭闹声淹没。肿痛的感觉已被止痛药暂时缓解，只剩下麻木的凉，在右眼处漂浮。
建议休息三日，避免剧烈运动及用眼过度。
如有头痛加重、恶心呕吐、视力下降或耳鸣复现，随时复诊。
看到处理意见，他不禁皱了下眉。
生活规律被打破，比直接杀了他都难受。早八晚六，两点一线，到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这是他二十年来，习惯成自然的生活方式。
休息三天？那桌上的文件，谁来帮我处理呢？靠那些圆滑、懒惰、自私、得过且过、根本没把底线放在眼里的废物？算了吧，一个总长他们都拦不住，更何况是牵涉到更高级别的案件？所以我不能休息。监察委员会还能起着该有的作用，完全是我坚守律法、不肯同流合污的缘故。侦探公会的最后一块净土，我绝不能任由它被污染。
康纳德刚上任那会儿，想把他拉入麾下，手段也用过不少——不管是明示还是暗示，不管是诱惑还是威胁，可他一直不为所动，久而久之，康纳德就把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更没有在河边走路的习惯，所以康纳德根本挑不出他的毛病，也根本找不到‘处理’他的借口，于是乎，康纳德在办某些事的时候，就刻意利用规则，避开他了。
这几年间，举报康纳德的信件如雪片般涌来，但克罗斯却是无能为力的，因为康纳德除了总监这个身份之外，还是内阁成员——如果想动他，克罗斯就必须向日照台申请。里特劳斯怎么可能同意？那可是他当选岛辅的最大帮手之一。人在律法之上，这是克罗斯最讨厌的事情。但他又毫无办法，因为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十分有限。
所以，克罗只能待在他的监察委员会，在一片浑浊的环境中，坚守律法的公正。
但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侦探公会全员，能够完全按照律法行事。因为这才叫扞卫法律，因为这才叫守护正义。
“大人……我送您回去？”
这时，林恩那个废物开口了。
克罗斯点点头，将诊断报告放回文件袋。又将其按照顺序，插入公文包的最后一排。
走出医院，时间已到中午。冬日的阳光阴沉沉的，就算万里无云，也找不出一点温暖的感觉。
车辆在马路上穿梭，行人在路上盲目前行，信号灯一闪一闪，遵守着人类提前设定好的，但总会被明知故犯打破的规矩。
进入后座，他闭上眼歇息了一会儿。寒风吹打车窗，白噪音撩拨起的平静在他心头萦绕蔓延。他不禁羡慕起上帝的威能——风霜雨雪，春夏秋冬，从不会越过天父定好的条款。
然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又被林恩那个废物打破了。
“大人……”车辆启动后，他突然问，“沃格尔和凯恩……如何处置？”
一个是手续不全，私自放跑在押嫌疑人的灰室室长，一个是特战队的前任总教官。
克罗斯不禁恼火——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按照律法处置。林恩啊林恩，你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脑袋空空的白痴。
但铁律的守护者不能被情绪支配，于是他耐心回答道：“沃格尔，开除公职，批捕，待案件审讯完成，移交司法署追究刑责。凯恩，继续羁押，直到交代清楚所有真相。”
林恩回过头，又露出那副谁都不敢得罪的下贱表情，“大人……这样……好吗？沃格尔坚称这是来自萨默塞特大人的命令……直接开除公职，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呵呵，又是位破坏规矩的大人。所有人都妄图站在律法之上。呵呵。
“他可有证据证明？”克罗斯冷冷问。
“这个……没有……关键是……萨默塞特大人死了啊……我就是想问，也问不着了……”
“那还犹豫什么？既然没证据，那就证明不了他的主观意愿。既然证明不了他的主观意愿，那就按律法来处理。更何况萨默塞特早已退休，他又有什么权力指挥在任的探员？如果他没死，我一样会追究他的罪责。”
“我的好大人啊，你怎么就……”林恩长叹一口气，“大人……这根本不是法律上的事……而是……权力斗争的事……当时，萨默塞特大人把S区的侦探都带出来了……他虽然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指了指外面，天照塔的方向，“那位先生授的意……我之所以到了现场之后，就把凯恩和沃格尔控制起来了，是因为害怕他们瞎说话……大人，此事非同一般，我们如果处理不慎，很可能会引起特别严重的后果的……再说，萨默塞特大人是在抓捕判岛分子安格斯的过程中牺牲的……如果连他都要定罪……先别说会里的兄弟们会不会同意，就是萨默塞特大人的家人……我们也难以交代……”
克罗斯真想他一顿，但还是忍住了。
他问，“萨默塞特明确说过——这是来自先生的授意吗？”
“那怎么可能……”林恩说，“但他能调动那么多人……还用明说么……而且，当时先生的战舰都来了……他们几乎是同步到的……”
克罗斯不想理他了。他闭上眼，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林恩，开车吧，我累了，我想休息。”
一声叹息。
“大人，您再考虑考虑吧……但千万别冲动……如果他们真得到了先生的授意，而您又……”对方突然停住，过了半晌又道，“大人，多说一句您不爱听的……千万别站错队……这次可不像以前……这次，比以往的每次都要复杂，而且还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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