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斯没说话，只是默默调出地图，查看起来。褶皱铺满旷野，千棱川的无数支流，如蓝色血管般徜徉。往北滑动，是被高山阻隔的贫民窟，向南移动，则是城市与大海的边界。而他们，正位于某条蜿蜒曲径中间。克罗斯用两指放大地图，再向上偏移，直到看到一条被蓝色河流覆盖的、直通贫民窟东区的灰色通道。
既然拾荒者能够发现尸体，那就证明，这条路的附近，肯定会发现其他神骸工地的踪影。
“走这条路，去贫民窟。”克罗斯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红线，又点了两下屏幕，“路线发给你了。”
接收到信息的清脆声音在林恩的手腕处响起。但他没动。
“大人……”他说，“适当低头……并不丢人的……”他眼里全是放弃与焦虑的意思，“再说，这种事根本不归我们管……大人，为了争一口气，真没必……”
“我说，去贫民窟，你是没听见吗？”克罗斯强硬打断了他。
克罗斯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不甘与愤怒，他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但他并不打算与所谓的控制情绪妥协，他更不准备与那九个公报私仇、毫无底线的卑劣混蛋妥协。他要用这件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对的。
林恩在一声充满惆怅的叹息声中妥协了。车辆启动，他手腕处弹出悬浮屏，路线自动规划，AI发出平板的引导指令。
千棱川的支流在河床内滚滚向前，晶体峡谷与阳光交叠互错出的光辉在水流内融解碎裂，汹涌而澎湃的激流拍打着两岸的河床，发出阵阵轰鸣，呼啸而过的风声又从隐没的树影间袭来，它们纠缠在一起，宛如一曲无人指挥的交响乐。
公司并没有在此处修整公路，颠颠簸簸、尘烟四起也成了这里的常态。他的代步车，宛如一只控制不住腿脚的惊慌小鹿，在跌跌撞撞地奔袭。引擎混乱的轰隆与轮胎抓地的震动使他的心情更加烦躁，面前那条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也成了他悒郁心声的写照。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东区地带的外围丛林时，两辆执勤车却突然从里面窜出，并拦截住了他那台仿佛快要被撕碎的车辆。
四名左胸口处画着S，穿着标准侦探公会制服的侦探下了车。粗暴的敲打声在克罗斯耳边响起。某个肩章花朵较多的侦探正在哐哐哐地捶打着车窗。克罗斯看见他们腰间全部配着枪。
林恩摇下车窗，身份信息跟了上去。
“监察委员会的！”林恩用暴怒的声音回应了对方的不礼貌。
那名侦探一愣，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抱歉，长官。”
“让开，我们要过去。”林恩收回悬浮屏，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长官，此地已被封锁。”侦探说，“如果没有阿尔瓦罗大人的指令，任何人不得通过。”
“为什么？”
“据可靠消息，灰鳄帮正在集结势力，欲图侵占贫民窟。”
林恩怔了一下，“他一个P区的，怎么会……”
“长官，他盯上的是合金山脉。”侦探说，“外面都在疯传，山里有金子。此地治权刚刚收回，阿尔瓦罗大人推出的光明身份认证计划尚在推进中，我们的甄别、核查工作也没有做完。万一贫民内混有灰鳄帮的人，或者藏有疯牛帮的遗从，他们又万一做出了什么不轨之事，从而伤到了二位长官……那我们，实在无法向卡斯珀大人与总部交代。所以，长官，还请配合。”
林恩转头，看向克罗斯，“大人……”
克罗斯深知此路不通，于是挥手道，“原路返回。”
“谢二位长官配合。”
车辆启动，带着沉闷的动静与嘶哑的轰鸣，开始折返。后视镜中，克罗斯看到那个侦探打起了电话。接着，侦探又指了指他这辆受不了颠簸，正在发出抗议呻吟的代步车的车屁股。
心中不禁一沉。
窗外，阳光照亮山壁，显得金灿灿，甚至有些刺眼。沉重的风带走一捧席地而起的灰尘，像条蛇一样，飞入幽深的山谷，转瞬消失不见。
第二次的截停，是在千棱川支流的正中央。皮特亲自出马。他谄媚笑着，对他们又说了一套事先预谋好的说辞。
此地危险。疯牛帮跑了嘛，灰鳄便蠢蠢欲动了。三天前，他们还抓了个伪装成记者的流氓呢，身上绑满了炸药，要不是他眼疾手快，他的兄弟都得交代在那儿。这是帮疯子嘛，又听信了无良记者的谣言。山里怎么可能有什么金子？这座山都存在四十来年了，如果真有金子，早被人挖空啦。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们挖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啊，对对对，说没金子也不绝对，电路板上肯定会有，但只有那么一点点，就算提炼出来，又有什么用呢？阿尔瓦罗大人也绝不允许我们这样做。
大人，您也应该听说北区发生的那档子事了吧？啧啧，一下子就给推到电箱上了，哎呦，那个惨，人都给电糊了呢。那帮混蛋可坏着呢，为了所谓的地盘，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都那么大岁数了，居然还在为疯牛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唉，真不知道疯牛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大人，您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这帮人，都习惯了。这样，您要是真想帮忙呢，不如跟总部提提建议，给我们升级升级装备就行。灰鳄帮虽然不是什么大帮，但架不住他们总是搞偷袭啊……好吧，那我就找伊萨克总长大人申请吧……其实我们要的也不多，只需要几架侦察用无人机即可……
大人，要不去我们那里休息休息？中饭还没吃吧？哎呦呦，可真是辛苦了。去公会的内部食堂吃饭，就不算宴请了吧？
啊，还有事情……那好吧，那我就不留二位了。公事要紧，公事要紧，属下明白。
但克罗斯的车，并没有离开此地。他让林恩把车停靠在千棱川旁，一直看着地图，一直等到黄昏染红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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