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人浪推醒，一晚上不下几十次。根本没睡着过，不是被炮声震醒，就是被惨叫的人声惊醒，要不就是被起夜上厕所的人质推醒。这会儿，某个用手帕捂口鼻的肥胖男子正一边道歉，一边奋力蠕动着那短粗的小腿，向门外挤去。但他其实也没香多少——狐臭顺着他那像是正在流油的袖口中狂泻而出；沉闷、潮湿、发霉样的，好似从坟里爬出来的味道随着他的到来而扩散；更别提那种被粉尘腻住、糊住脸的感觉了。他差点把德拉帕特熏晕。但他似乎浑然不知，在将德拉帕特压向另一个人怀里，后脚跟几乎踩中德拉帕特的脚踝时，他居然还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就好像发亮发臭发酸发腥的人不是他，而是德拉帕特一样。
好他妈想起身打他。
但因为站不起来，因为帐门被打开那一刻，被一阵强风冻住了脑子，他便任由这个还当自己高人一等的蠢猪，蠕动了出去。
面对海盗，胖子就点头哈腰了。胖子要上厕所，胖子说你们辛苦了，胖子说谢谢你们的保护。海盗没搭理他，海盗只骂了一句快滚。胖子连忙称是，然后一路小跑，来到墙根，脱下裤子对着那里撒了起来。他还左右晃动起来，浑黄的尿柱撞上轮胎与铁架，支离破碎，又回溅到他的裤子上、皮鞋上，落下斑斑痕印。然后是一个巨响的屁。接着一阵颤抖，尿液像水龙头一样关闭。
骚气被风踅进来，就像雾似的久久不散，鼻子耳朵眼睛嘴巴里都是那股味道，困倦而始终得不到满足的睡意，与憋了好久也得不到倾泻的恼怒终于被德拉帕特甩了出去。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你妈逼就不能撒远点吗？操你妈，尿这么近，你他妈怎么不尿自己嘴里呢！操你妈，这里还有人呢！你他妈在家里也这样撒尿？你他妈也往自家墙上呲？
胖子一个哆嗦，惊恐回头。他的裤带还没来得及系上。
周围顿时安静一片。他察觉到无数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胖子找到了他，胖子涨红了脸，胖子提了提裤子，嚅嗫道：你……你怎么这样说话……亏你还是状师……真没素质……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想在这里方便……但……但……
他胆怯地偷瞄了海盗一眼，继续道，谁……谁让你坐在这里的……你受不了，可以换位置嘛……
德拉帕特破口大骂：我换你老妈！
手边如果有任何东西，他就砸过去了。可惜没有。隔着三个人的距离，他察觉到一双被吓坏的小女孩的眼睛。脸上有点讪讪的。
海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德拉帕特怒目相向：笑你妈啊！没听过状师骂人是吗？欠骂是吧？操你妈，喜欢听吗？操你妈！
海盗登时变了脸：你说什么？
德拉帕特一字一顿地骂：我，说，我，操，你，妈！听清楚没？我，说，我，操你妈！
但他没看清对方的反应，因为风暴忽然站起身，成了一堵墙，遮住了门外的一切。
别找事，虾皮兄弟，风暴说，大哥只让你看住人质，可没让你做别的。
叛徒，老子不是你兄弟！让开，让那孙子出来！
行，就算我不是你兄弟，你也不能做别的。如果骷髅回来，发现你干了不该干的事，你觉得他会饶了你吗？
短暂的沉默后，虾皮说：少他妈教训老子，叛徒！你，尿完没有？
尿……尿完了……
那就赶紧滚回去！
风暴坐下。
胖子走了回来，但他不再从这边挤，而是顺着帐篷的边缘，挤向了另一边。
唉，真没素质……还是状师呢……怪不得能和流氓混在一起……估计他也是流氓……道德如此败坏，居然还是卡奈公会的银牌……唉，真是人心难测啊……也怪不得他敢为杀人犯辩护……
胖子边挤边宣告。
那他妈也比你这头臭猪要强！德拉帕特扭头大骂，你他妈臭死了，知道吗？就像掉进粪坑的猪！还他妈拿手帕捂着？你他妈有多干净啊！狐臭都飘出三千里了知道吗？！还有你裤裆上的尿骚！你他妈简直是个人形造尿机！
你！胖子的脸更红，你等着！他的手指夸张点起来，等回去，我就向安格斯大人投诉！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让你这辈子都干不了状师！我要让你进行业黑名单，我要让你进行业黑名单！
你爹等着你！老子要是怕了你了，我他妈是你揍的！
行了！人群中央突然爆出一声大喝，是哈丁的声音，都消停点吧！都互相谦让一下，可以吗？别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窝里斗！德拉帕特，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大伙就没心情好的！
德拉帕特重重吁口气，不再毫无理由、毫无目的地发散怒火。他转回头。风暴用肩膀顶了顶他。
哈丁继续说：还有马丁内斯大人，能不能收一收您的大人味，老实一点呢？骂你一句就要斩断别人的生路？大人，权力不是这么用的吧！特殊时期，都互相体谅一下吧！
胖子不再说话。
一脉一脉的人浪袭来，德拉帕特被推得颠颠荡荡，仿佛置身于摇晃的木舟之中。腥湿而沉闷的空气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眼皮也开启打架。
不知何时，他睡了过去，直到一阵敲盆子声响起。冰冷的风再次扇醒了他，还有一道强光。两个人的身影伫立在门口，一高一矮。矮的脚边，放着个比他还大的盆。待视野慢慢恢复过来之后，他才发现是医生回来了——一身血污，满脸疲惫。之前，莱内森被骷髅叫走，成了免费的医护员。
“一人一个，不许多发。”那个长得矮挫挫的，外号叫做飞鱼的，专门负责食物发放的流氓对莱内森说。
医生面无表情，蹲下身子，开始传递硬邦邦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合成面包。他的手在抖。德拉帕特不晓得这一天一夜，他做了多少场手术。
飞鱼又宣布道，“明天一天的量，都省着点吃。老子可没多少功夫伺候你们这帮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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