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老年,形容颜色本该都已被岁月调教顺妥,但老头在张二锤面前似乎从来都很难保持一副成熟稳重的姿态。此刻的神情更是难以控制自如,可见眼下张二锤对他的冲击之大。
他又看了张二锤一阵子,随后略显沮丧地看着自己的酒碗。仿佛张二锤是个不合时宜的债主,或是一个讨人厌的低情商远亲。
“二锤,你得学会虚心听教。你不能这样顶撞一个老头。”老头深深叹了口气,尽量装作经已平静下来的样子。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那是比常人更为缓慢的老年脚步声,显然是福伯。脚步声到大门口突然站住了。
“中午想吃什么?”人影刚到门口,声音已到耳底。
老头没有回答,脸仍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他只是举起一只手,指了指张二锤。张二锤同样一言不发。他唤小柳给拿了个碗。
福伯没有走进屋,也不再作声。屋子里的空气扑面而出,他已听得见空气中流动的异响。而后脚步声又慢慢变小。很显然,随便干点任何别的事,都要比参与进屋子里的僵持中,有更充分的理由来消磨他的时光。
“我可没答应你可以喝我的酒。”老头瞥了一眼张二锤。
“我只是不希望它长时间占用您的小桌。师父你看!酒水都溅到你那宝贝养生秘笈上去了!”张二锤趁机一大碗窑春空腹进肚,他的目光好像已变得恭谨而认真。
老头一边表达着他的不满,一边甩着沾染秘笈的酒水。
“师父,你待我如同我的法定老爹一般,有你才有我。我对你只有尊敬。绝无顶撞之意。”张二锤虽说得有些随口,但心中的确充斥着对老头的尊敬和依赖,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怎么说。
他好像在道歉。他也不希望自己显得过于执拗,也自小服膺老头的圣训。况且,他知道老头不羁波动的表面之下,当然有着极端成熟的意识和心态,那也许是自己是永远做不到的。
气氛顿时焕然一新。老头慈爱地笑了笑,脸色变得比天色更快。
“既知自己的命途实属时亨运泰,就要好好尊老,莫句句顶心顶肺。”
“是你从小教我做人要诚实的。你的话勾起了我天真诚实的本能。”
老头睁大了眼睛,似乎又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副随时会撒手人寰的样子。
“你的言行跟诚实简直背道而驰。”老头眉心一皱一松,缓缓地摇了摇头,微露哀怨。
“抱歉让您再次感到失望。师父,可能是你的理解能力老了。”张二锤简洁意赅,假装自己是弦外之音的大师。
“你这是自大!”
“自大?”张二锤沉着的脸色中隐含着尖锐的困惑不解。“难不成,我这十年来的日夜苦练只是虚有其表全是浮云?岂非荒谬!”
“倒不至于全是浮云。虽则你的实力的确低下,但也不可过分妄自菲薄。”老头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和先前完全不同,此时老头的语气从冷漠中跳脱出来,还带上了点点抑扬。“先不说你练武的认真程度。十年时间,我就是教一头山猪,它也有了一定水准。”
张二锤有些哭笑不得,直直地盯着老头,哑口无言。
今日的老头就像一个杂糅了失落失望与心满意得的人,但是却摇晃在失落失望与心满意得的疯癫之间,话语神态动作总是飘忽不定。当张二锤给老头满上酒的时候,他又在老头的脸上发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
“其实吧,也不是不能说熟练。”老头仿佛陷入沉思般垂下眼眸。
张二锤双眼又是一瞪!这就是老头一贯的方式,有淡淡的恶作剧味道。张二锤虽然并不理解,不过也能从中体会到乐趣,因为这种方式他早学了去。
“熟练二字,实际上谁都可以说。”
张二锤身子一僵。老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教与他许多颠倒的人生道理。非普通心灵所能承受。
“只待他无论讲出什么都是真理之时。”
“那是何时?”
“有所成就之时。”
“那我得练到何时才算有所成就?”
老头的眼神飘往了屋外,听着张二锤的话,他无动于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等你比所有人强的时候。”老头的脸色和缓了许多,嘴里的话也轻柔得像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自言自语。
张二锤一听,有些沮丧。作为多竹居的武力巅峰,拳头大就是真理他当然懂得。但要比所有人都大,这恐怕并非易事。
老头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看着张二锤的神色,非常满意。
“所以二锤,你还是很弱的。你要乖乖听讲,不要只晓得驳嘴。正所谓苦药利病,苦言利行,师父都是为你好。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加倍练功。”
显然,张二锤目前这种状态是真令他高兴。
张二锤克制了一下,努力地仰起了脸。
“老头,你不是说今日考量我的武艺进展么?”他甩了甩手腕,捏捏指节,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用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看向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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