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吾穿着暗红劲装，长发利落束起，正背对着门口，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壁上一幅描绘山川地势的舆图。
当连敏公主在庄小维陪同下踏入静室时，徐秀吾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连敏公主摘下了风帽，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带着郑重的脸庞。
上次，在帅府地牢，连敏公主与作为阶下之囚的徐秀吾有过一次交锋。
今天，是连敏公主第二次看见徐秀吾。
连敏公主审视着作为罗天教首领的徐秀吾，对方身上那股气势，与阶下之囚时自然大不同，让她心中微凛。
徐秀吾也在打量着连敏公主。
连敏公主褪去了宫廷的华贵与战场的锋锐，此刻显得沉静而坦诚，那双凤眸清澈明亮，不闪不避，竟让徐秀吾一时难以将之与印象中那些高高在上、视民如草芥的皇族联系起来。
庄小维没有出声，将舞台完全留给了这两位身份迥异却同样不凡的女子。
“徐首领。”连敏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尊重。
“公主殿下。”徐秀吾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简单的见面之礼后，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无形的隔阂与试探，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还是连敏公主打破了僵局，她走到桌旁，并未坐下，而是目光诚恳地看向徐秀吾：“徐首领，今日邀约，并非以公主身份，更非以官家立场。只是连敏有些话，想与你说，也有些疑惑，想向你请教。”
徐秀吾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我生于皇室，长于深宫，”连敏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飘忽，“外人只见其富贵荣华，却不知其中倾轧算计，步步惊心。父皇……他或许并非明君，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他的暴毙，疑点重重，而我那兄长盖伦……”
连敏公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他弑父篡位，逼我至绝境，我起兵，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讨一个公道。”
连敏公主抬起头，看向徐秀吾，坦诚道：“然而，当我走入民间，亲眼看到赋税如何压垮农人，胥吏如何欺压百姓，豪强如何兼并土地……我才明白，我所遭遇的苦难，与这天下苍生所受的折磨相比，何其渺小！这世道，病了，而且病入膏肓。仅仅讨回一个皇位，换一个人坐在那龙椅上，又能改变什么？”
连敏公主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反思与决心：“我不想只是成为另一个盖伦，另一个高高在上、漠视民生的统治者。我想改变，想为这片土地，为这些苦苦挣扎的百姓，寻找一条新的活路！也许这条路很难，也许我做得还不够好，也许……我的出身本身就是一个原罪，但我愿意去学，去试，去改！”
这番肺腑之言，掷地有声，让徐秀吾微微动容。
徐秀吾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连敏公主话语中的真诚与那份与她身份不符的觉醒。
良久，徐秀吾才缓缓开口：“殿下能看到这些，能说出这番话，已比世上九成九的权贵强出太多。”
徐秀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郁而悲凉：“但殿下可知，你口中的苦难，对我等升斗小民而言，是每日都在上演的生死挣扎？”
徐秀吾向前一步，目光如同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记忆中那些惨痛的画面：“我生于山村，五岁那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催税如狼，父亲被活活打死在村口，母亲为了换一斗糠麸，把我那刚满周岁的妹妹……卖了。”
徐秀吾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冰冷：“我侥幸活下来，跟着流民乞讨，见过易子而食，见过路旁冻毙的尸骨堆积如山！殿下，你可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诗句，是血淋淋的现实！”
徐秀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逼视着连敏公主：“就是这吃人的世道，逼得我们活不下去！我们要的，不是什么明君圣主，不是减轻几分赋税！我们要的是砸碎这尊卑贵贱的枷锁！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是这天下财富，由创造它的人共享，而非被少数蛀虫吞噬！‘平等均权，天下大同’，这八个字，在你们听来或许是大逆不道，但对我们而言，是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是无数教众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也要追寻的微光！”
徐秀吾的话语，如同狂风暴雨，冲击着连敏公主的心神。
那些惨状，被亲身经历的徐秀吾以如此沉痛的语气道出，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
连敏公主看着徐秀吾眼中那燃烧着的、混合着痛苦、愤怒与不屈信念的火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连敏公主真切地感受到，那“平等均权”的口号背后，是何等深重的苦难与绝望。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一种沉重的、充满了复杂情感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连敏公主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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