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常委的公开冲突，让原本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在几人斗嘴争执中，路北方早在心中思量开了，也有了应对之策。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刻，路北方开口了。
“好啦好啦，别争了！”
路北方闷吼了这么一句后，并没有去看激动中的沈浩东，也没有接明玉辉的话头，而是将目光转向，从汇报后就几乎保持沉默、低头看着眼前茶杯的组织部长季丰年身上。
路北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一样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浩东有发表意见的权利，玉辉也有反驳的权利。常委会嘛，就是要充分讨论，甚至争论。但是——”
他微微停顿，目光锁定季丰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压力：“最该说话的人，反而一直沉默，这实在不应该哟。丰年同志，方案虽是我拿的，但是，符不符合规定，合不合适岗位？你是组织部长，这事儿，按说是你负责的。刚才建春同志、浩东同志提出的问题，你在考察过程中难道没有评估过？你没有自己的判断吗？现在讨论到了关键处，你这个组织部长，反倒做起老好人，一言不发，坐看其他同志争论。怎么，组织部只负责提名单，不负责解释、不负责论证、不负责坚持正确的用人意见吗？”
路北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直接剥开了季丰年试图隐身的企图。
路北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严厉：“如果面对合理的质疑，你作为组织部长都不敢、不愿站出来，依据事实和考察结论，为你提出的建议、为你考察的干部进行说明和辩护，只会和稀泥、观风向，那你这个组织部长，还有什么原则性和担当可言？这样的组织部长，我看，不要也罢！”
“不要也罢”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季丰年耳边炸响。
也在众人耳边炸响。
这让季丰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
现在这处境，季丰年也知道，路北方这是把他逼到了绝境，逼他必须在阮永军和路北方之间，做出明确的表态，若自己再继续沉默、含糊，不仅组织部权威扫地，他个人的政治前途也可能就此终结。
路北方肯定会就此事，向上写信告状的。
在如此情形下，季丰年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考察材料，手指有些颤抖道：“阮书记，路省长，各位常委同志。”
“刚才建春书记、浩东秘书长提出的疑问，虽有道理。但是，综合考察这些拟调整的干部，组织部认为，赵磊同志、骆小龙同志以及其他几位拟调整的同志，都是当前比较合适的人选，都能够胜任当前的职务。”
季丰年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确站在路北方这一边，清晰地表明他的立场。
此时，他心中既有一丝解脱，又有对未来的担忧，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会因此得罪阮永军。
会议室的空气，因为季丰年的这番表态和路北方之前的凌厉逼问，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压力，似乎悄然转移了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始终未发一言的省委书记阮永军身上。
阮永军心中也在暗自盘算，这路北方真是狠，竟能逼得季丰年表态。
不过，自己也不能轻易认输，得想个办法化解这局面。
“方才，同志们都发表很好的意见。”阮永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定力：“这干部调整，是门大学问，平衡的艺术很重要。咱们既要坚持原则、严格程序，也要实事求是、不拘一格。这次调整，涉及的都是重要岗位，同志们有不同看法，很正常。这正说明大家对事业负责。”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给一颗甜枣，将双方立场都“理解”了一遍。
接着，阮永军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季丰年道：“组织部既然前期做了大量考察工作，程序上是到位的。对于具体人选，既然常委会上存在不同意见，我看，这也正好体现了我们民主决策、集体领导的原则。这样吧——”
阮永军微微坐直了身体，做出决断道：“本着对事业、对干部高度负责的精神，也充分尊重各位常委的意见，我建议：赵磊同志调任省纪委副书记一事，原则同意。但兼任干部室主任一职，涉及具体业务领导，确实需要更审慎。是否可以先任副书记，干部室主任一职暂由原主任留任或指定其他资深副主任主持，待赵磊同志熟悉纪委全面工作后再议？骆小龙同志调入杭城市公安局网监支队一事，涉及跨省和公安专业系统，程序上需要更完备。建议由省委组织部会同省公安厅，与河西省方面再进行一次深入正式的商调衔接，待那边同意放人后，再办理调入手续，不然人家不放人也是白搭。至其他几位同志的调整，既然分歧不大，我看可以按程序办理。”
阮永军这一番话，可谓绵里藏针、老辣至极。
他看似采纳了部分反对意见，对路北方的提议做了支持。
实际上，却精准地削弱了路北方此次布局中最关键的威力。
那就是赵磊去纪委，却未完全掌握核心的干部监督权。
路北方心中暗道，这阮永军，果然是个老狐狸，如此轻易地就化解了自己的攻势，还彰显了他作为一把手最终拍板的权威。
不过，对于这最后的结果，路北方还是满意的。
哪怕其中过程，让他心堵，甚至还闹得面红耳赤。
因此，路北方迎着阮永军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嘴角还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意：“阮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灵活性。我同意阮书记的意见。具体事宜，请组织部和相关单位落实好。”
路北方的表态干脆，似乎全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在座的政治人物都明白，这绝不是一个结束。
路北方作为省长，肯定还需对人事进行深度调整。但是，这第一次，就遭遇了阮永军巧妙而有力的阻碍与反对，现在，虽然看似路北方接受了阮永军的折中方案，但所有人心中清楚，这不过是人事布局这场漫长战役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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