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这才看清楚,包厢里还有一个人。
女人。
刚才一直站在门后,被刘老板的身形和那几个壮汉挡住了大半,这时上前一步,才现出身形。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深,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锁骨处挂着一条极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料子柔软,垂坠感很好,走起路来,裤脚轻轻摆动,像水纹一样。
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岁月和经历才能沉淀出来韵味。
在包厢那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出几分疲惫的薄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眉目之间那点旧日的秾艳还没散尽,像是被时光褪了一层色,却留住了底子里的那点东西
女人走到茶几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老板,嘴角带笑,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耐心而又无奈。
“刘总,您来捧场找乐子,保证让您玩儿好喝好,回头再给您打个大折。您要叙旧聊天,咱们可以上楼,我那有好茶招待着。可您刚来,我就说了,我不能喝酒。您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眼神却是不退让的。那种不退让藏得很深,藏在笑意后面,藏在礼貌的措辞后面。
刘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目光算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重新审视一个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人。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自己面前耍聪明,又不屑于拆穿的意味。
“当年在麟州走穴的时候,你可是在酒桌上能端着酒杯唱着高音还能面带笑容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觉得现在傍上周大利,就攀上了高枝,喝杯酒就强你所难了?还是说,不是端不起,是不想端?”
说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尖晃悠着,“你让他来,看看他敢不敢在我刘广谱面前摆这个谱。”
麟州?
加上刚才这位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让李乐心中动了动。
老家来人了?
刘广谱?谁啊?
没印象。
只见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刘总,我该做的都做了。您要是非想叙旧,咱改天。”她说着,转头,歪头对那个灰西装男,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李乐的有源相控阵耳朵也不好使,只看见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灰西服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又带着点“那就这样吧”的洒脱。
然后,她转身,就要走出包厢。
就这一转身,让后面瞅着的李乐,想起了一个人。
往前十年,国内流行乐坛百花争艳,你方唱罢我登场,神仙打架的年代,卡带统治着年轻人的耳朵,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各种各样的旋律,从港台的靡靡之音到内地的摇滚怒吼,从西北风的苍凉辽阔到岭南的甜糯软语,各有各的市场,各有各的拥趸。
有那么几位,在那场混战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时代的标记。
比如那位甜美可人的玉女,那位“傻大黑粗”的叶赫,那位高仿小红莓,那位沪上避税姐。
而这位,就是与这几位齐名的,靠着几首西北风出道,在歌坛占据了一席之地的花姐。
只不过,和前面几位兴风作浪的事迹能养活七八个少妇白不同,这位花姐,除了唱歌,甚少有什么“惊天伟业”。
人略显低调。尤其这几年,偶尔在一些晚会上露个脸,唱一首老歌,刷个存在感,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台。
没有新专辑,没有演唱会,没有代言,没有热搜。像是被这个日新月异的娱乐圈遗忘了一样。
李乐还以为她早就退出歌坛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招猫逗狗,养花种草,过着平淡的日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而且,瞅着,还是以半个老板的身份?
这就让小李秃子心中的小小的八卦炉,燃起了火苗。
他看着花姐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包厢门口走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逃离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这让李乐想起了几年前,他在电视上看过的一场晚会。
一场关于水灾的慈善晚会,花姐上台演唱了一首,那时候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而现在,她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像一个邻家的大姐,正准备回家做饭。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给了她一种年轻时没有的从容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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