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穗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李乐低头摆弄桌上的碗筷,三只小瓷碗从托盘里取出来,又拆开两双筷子的纸套,放在碟沿上,动作不紧不慢。
“乐哥,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余穗问,目光落在李乐修长的手指上。
“来结账的。”
余穗愣了一下,“来结账的?”
“昂。”李乐把第三双筷子也拆了,筷尖朝里放好,“你再看看菜单,还有啥想点的赶紧点,人来了再点就不好看了。”
“这边的干贝石斑粥不错,石斑鱼片切得薄,滚粥里一烫就熟了,姜丝搁得多,吃完身上暖和。你要是喜欢,可以加一份菜脯蛋,这边的菜脯是自己腌的,不咸,和潮汕那边的味道有个七八分像。”
余穗很识趣地没多问。她伸手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着桌面,像是在丈量什么,纸巾蹭过去,带起一点油腻的道子。
李乐倒了杯茶递给她,“觉得这种地方怎么样?”
余穗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想了想,“和我想的,还有她们说的,都不一样。”
“她们?”
“学校里有些女生。”余穗抿了一口茶。
李乐挑了挑眉,“不是未成年么?”
“衣服一换,妆一画,谁看得出来。”
李乐就笑了。余穗捕捉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促狭。
“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观察力,放到189,有些浪费。”
“少来,”余穗放下茶杯,“我一没钱,也不像她们找个凯子。”
李乐笑道,“怎么,还有给人当傍尖儿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学校里有人就是干这个的。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种,可能就是陪人吃饭、逛街、看电影,偶尔收个包什么的。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有人愿意给,有人愿意拿。”
李乐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半杯。
“她们都怎么说?”
“她们?”余穗想了想,“她们说起夜店,好像去了那种地方,自己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我刚进去的时候,就觉得……假的厉害。”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花钱费那么多心思去打扮自己,结果进去了,灯一暗,音乐一响,谁也不认识谁。出来的时候,除了脑袋疼,什么也没剩下。”
“那地方只能让人看见自己本来是什么样。也就是个热闹,散了就没了。”
“小小年纪,你倒是看得明白。”李乐听完,脸上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要不怎么说女孩子早熟呢。你这是开智了。”
余穗一撇嘴,“开智?你说我傻?”
“哪有,开智是褒义词。”李乐摆摆手,“有人早,有人晚,有人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智,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过.....”
李乐看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世界,“有时候,开智越早,人也越累。”
余穗摇摇头,“不懂。”
“以后自然就懂了。”李乐伸手拿起茶壶,又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水。
茶水落进杯中,激起细小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李乐往后靠了靠,在店里扫了一圈。这会儿刚是附近夜店开始热闹的时候,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面前的热粥发呆。也有两三个人聚在一起的,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其实,”李乐说了句,“那地方就是一个壳。你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顶多是多了点烟味和酒气,第二天洗个澡就没了。”
余穗抿了抿嘴,像是在琢磨这段话。
“那她们图什么呢?”
“她们图的,可能就是那个壳子。”
“壳子?”
李乐点点头,“嗯。进去之前,她们是学生、是上班族、是牛马社畜、是普通到白天在人堆里不被多看一眼的人。”
“可进去之后,就成了被人搭讪的人、是被人请酒的人、是站在灯光底下被看见的人。哪怕那光是假的,哪怕那些请酒的人明天就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了,图的就是那一个晚上。”
余穗看着他,“值吗?”
李乐耸耸肩,“值不值……得看你觉得什么重要。有人觉得一个晚上的光,比一个月的日子都值钱。有人觉得一个月的日子,抵不过一个晚上的热闹。”
“那儿本质上是一个第三空间的变体,既不是家,也不是工作场所。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空间,满足身份展示的需求。在那里,身体被高度个性化、商品化,也同时成为暂时挣脱日常规训的自我表达载体,以及越轨空间标签。”
“你可以在那儿不是学生、不是员工、不是谁的子女,只是一个跳舞的人、一个喝酒的人、一个被人看见的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那种不用做自己的自由,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哪怕那种身份是假的,哪怕天亮之后一切归零。问题不在于它是真的还是假的,问题在于那个时刻,你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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