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统计，河岳的煤矿工人，从下井到因为尘肺病丧失劳动能力，平均只有十二年。”
李东沐的声音沉了下来，“十二年后，这些人不到四十岁就成了半残废，用咳血、喘不上气的方式慢慢等死。而他们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五六千块。你觉得，这样的饭碗，值得保吗？”
耿长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不是要砸矿工的饭碗。”李东沐站起身，走到耿长河面前，“我是要给他们一个能活到老的饭碗。关停不合格的煤矿，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倒逼企业转型升级，发展替代产业，让矿工们不再拿命换钱。这个道理，早晚要跟所有人讲清楚。”
耿长河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地点了点头：“李书记，我懂了。方案的事，我马上去协调。”
“还有一件事。”李东沐叫住他，“你帮我准备一份河岳省非煤产业的发展规划，要详细，要有具体项目。整治煤炭的同时，我们必须给全省一个看得见的新方向。”
耿长河离开后，办公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李东沐坐回桌前，面前的文件堆积如山，每一份都需要他批示，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活。他拿起笔，又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省委书记这个岗位，外界看到的是前呼后拥、一言九鼎的风光，看不到的是每天十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永远批不完的文件、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以及每一个决策背后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更看不到的是，在这个位置上，你永远在和各种力量博弈——上级的期望、同僚的算计、下属的观望、既得利益者的反扑、底层群众的期待——所有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你裹得严严实实，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而最孤独的是，你很难找到能说心里话的人。
在东阳省的时候，李东沐还有几个可以推心置腹的老朋友，大家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工作，有些事说出来也就轻松了。
但在河岳，他连秘书小周都还不能完全信任——不是小周有问题，而是河岳的环境太复杂，任何一句话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东沐啊，你可算是想起我这个老头子了。”
“老师，打扰您休息了。”李东沐的语气难得的放松。
电话那头是他读研究生时的导师，国内着名的学者，年过七旬但思维依然敏锐。
李东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老师打个电话，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有时候只是想听听老师的唠叨。
“我在看新闻，你在河岳动静不小啊。”张汉卿开门见山，“矿难的事处理得不错，听说全部救出来了。不过专项整治的事，我看网上的评论褒贬不一，有人说你在搞政治秀。”
李东沐笑了笑：“说我搞zz秀的，大概不知道河岳的煤矿一年要死多少人。”
“网上的话不用太在意。”张汉卿说。
“东沐，我倒是想提醒你一件事。煤炭转型不是一个省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的命题。你在河岳做的这件事，如果做成了，不仅仅是对河岳的贡献，对全国的资源型省份都有示范意义。但如果做砸了，你个人的政治前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李东沐说，“所以我才必须把它做成。”
张汉卿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这脾气一点没变。记住我当年教你的那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动一些人碗里的肉的。你动了人家的肉，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
“您教我的可不止这一句。”李东沐说，“您还说过，胜天半子，靠的不是蛮力，是智慧。”
“对，但这个‘半子’，不是靠退让得来的，是靠斗争赢来的。”张汉卿的声音严肃起来，“东沐，你在河岳遇到的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但有一条经验我告诉你——凡是涉及到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不能只靠纪委去查，还要学会用市场的手段、政策的手段、法律的手段，多管齐下。你要让那些守规矩的人看到希望，让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付出代价。光靠你一个人往前冲，早晚会力竭而亡。”
李东沐沉默了。老师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他这些天来最大的隐忧。河岳的问题千头万绪，他一个人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须团结更多的人，必须形成一个支持改革的合力。
“老师，谢谢您。”
挂了电话后，李东沐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了很久。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下午，李东沐按原计划前往河州矿业集团总部，参加事故善后工作汇报会。这是他第一次以省委书记的身份走进这家全省最大的煤炭企业，意义不言自明。
河州矿业集团的总部大楼建在河州市中心，二十三层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这座城市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牌匾——“全国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省级文明企业”“纳税大户”——每一块牌匾都锃亮如新，和两天前那个破败的七号井形成了鲜明的讽刺。
高明楼被带走后，集团的日常工作暂时由总经理许家辉主持。
许家辉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个银行家而不是煤矿人。他带着一群高管在大厅里列队迎接，场面隆重得像在接待外国元首。
“李书记，欢迎您莅临指导。”许家辉双手握住李东沐的手，腰弯得很低，“集团上下对您亲自指挥七号井救援万分感激，我们一定深刻反省，全面整改。”
李东沐没有和他客套，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会议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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