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没人翻，这些字就是活路。现在有人要按制度一笔一笔抠，那就全成了口子。
方主任拿着通知去找张成飞，门一推开，话先砸过去。
“他不冲你来了，他冲我来了。”
张成飞抬眼，先看他脸色，又看那张通知，接过去扫了一遍。
“查签字人、审批人、领用人一致性。”他把纸放平，“嗯，换刀了。”
“还装什么嗯。”方主任压着嗓子，火气全顶在牙根上，“煤票边线刚解冻，修缮料才补了半车，工业券也才从别处挪出一点口子。审计一进来，票口先停，前面争的全得悬着。”
张成飞问：“谁跟你说审计要进场？”
“老工友那边放出来的风，说是明天。”方主任盯着他，“你别跟我说等。真等它压下来，板子先落我身上。”
张成飞没有立刻接话，只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屋里静了几息，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纸角吹得轻轻抖。
他这才开口：“他不是孟科长。”
方主任一怔，随即懂了，脸色更沉。
孟科长要出手，是拍桌子，是抢口，是当面压你。许副组长不一样。他先退两天，退得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回算了，等你把口子撕开、把东西刚争回来，他再从谁都挑不出错的地方切进来。
“查的不是你张成飞。”方主任低声骂了一句，“查流程。可流程一旦不干净，挨刀的是我。”
“对。”张成飞把通知折起来，“他就要这个。”
方主任皱着眉来回走了两步，鞋底把地上的煤灰磨出一道乌印。
“那你说，怎么办？”
“先别喊。”张成飞看着他，“你现在急，他就赢一半。把这三个月票据、签字、领用单，全拢一遍。加急的单列，后补的单列，边线走过的单列。先把我们自己的账心里摸透。”
方主任听完，气没消，神倒是稳了点：“你是让我扛？”
“本来就得你扛。”张成飞说，“查到票口，绕不过你。你扛住，煤票和修缮料还有落地的可能。你要先乱，他们一句‘暂停发放’，谁都没处说理去。”
这话说得硬，方主任反倒不吭声了。
中午刚过，何大清推门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泥，进门就骂：“闻着味儿了，真他娘不是吓唬人。审计组明天进场。”
“准信？”方主任立刻转身。
“准。”何大清把帽子往桌上一扣，“老工友就在厂办门口碰上的，表格都抱出来了，章也带着。不是来吓你，是来坐桌子的。”
方主任骂道：“卡得真准。”
何大清火气大，话也直：“这帮人心黑。前脚让你把边线口子打开，后脚就把门闩插上。你说这是查制度，谁都没法顶。可冬口上查这个，跟掐人脖子有啥区别？”
张成飞问他：“风是今天放出来的？”
“今天早上。”何大清回得快，“而且不是一个人知道，像是故意让人先慌。”
“那就对了。”张成飞把椅子往后推开，“他不是来抓一张票的，他是来等人乱的。”
何大清怔了一下，随即盯住他：“你心里有数？”
“有数谈不上。”张成飞站起身，“可这回不能跟他拼嗓门。他借规矩打人，你越跳，他越像有理。”
他说着把桌上的几摞账册分开。
“方主任，你去把热芭前两天整理那三摞材料拿来。煤票边线一摞，修缮料一摞，工业券一摞。把先后批次标清。哪一张是加急，谁补的签字，谁实际领的，都先过一遍。”
方主任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外头便有人慌慌张张探头进来。
“方主任，厂门口进车了，像是审计组的。”
何大清一听就炸：“不是说明天吗？”
那年轻干事脸都白了：“我也这么以为，可车已经到了，厂办的人正往那边跑。”
方主任站住，回头看张成飞，眼里只有一句话，怎么办。
张成飞把帽子拿起来，语气干净利落：“去接。记住，别替他们把口子说满。谁要停票口，让他写，让他签，让他落章。”
何大清一拍桌子：“对，嘴上说规矩不算，白纸黑字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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