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手指移到右边那根线。
“第三条。热芭被卡。证据清楚。不是规定,是针对。”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三条线交叉的那一点正对着何大清。
“碎语。外围蹲守。行政卡人。三件事看着是三个方向。”
他停了一下。
“其实是一条线。”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这回磕了。磕在鞋底上。声音干干脆脆。
“他们从厂里打不透。”
“对。”张成飞看着纸上那个交叉点,“制度管住了厂里,他们就绕到院外来。以为制度能管住厂里,就管不住院外。”
“以为。”何大清重复了这两个字。不是问句。
“以为。”张成飞也重复了这两个字。也不是问句。
秦淮茹把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没出声。搁碗的动作很轻,碗底碰着灶台,闷闷的一声。
棒梗站着。手里没树枝了。两只手攥着,搁在腿边上。他看了一眼热芭,又看了一眼张成飞。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
张翠花从屋里出来。她刚才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没出来。这会儿出来了,站在门口,门帘子撩了一半,手还举着。
“成飞。”
她只叫了个名字。声音不高。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先坐。”
张翠花没坐。她把帘子放下来,走到石桌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三条线,一个交叉点。她没说话,就站在何大清旁边。
院里静了一会儿。
炊烟从灶房上头的烟囱里出来,往东偏了一下。风不大。偏了一下又直了。
“他们以为我不会换牌。”
张成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到棒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
“成飞叔,换牌是”
“之前跟他们讲制度。”张成飞看着桌上那张纸,三条线交叉的地方被何大清的烟袋锅子磕出来的烟灰盖了一小撮,“是因为制度能一次性压住所有脏手。厂里几百号人,每个人按制度来,谁伸手谁挨打。规矩立在明面上,脏手缩回去。”
他抬起眼。
“可制度压住了厂里,他们绕到院外来。”
热芭把兜里那张表格掏出来,搁在桌上。就搁在三条线交叉的那个点上。表格还折着,折痕对齐了纸上的墨线。
“铅笔写的备注。”她说,“写的时候就知道站不住脚。”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没磕。他拿在手里,烟还冒。看了一眼那张折好的表格,又看了一眼张成飞。
“厂里的规矩管不到院外。”
“管不到。”张成飞说。
“那院外用哪套。”
张成飞没马上答。
他把桌上的烟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没点。
何大清没催。烟袋锅子端在手里,烟往上走。
秦淮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看看张成飞,又看看热芭。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翠花站着,手搁在石桌边上。指尖碰着桌沿,没用力。
棒梗往前挪了半步。他看着张成飞,等他开口。
张成飞把烟夹在手指间。
“他们在院外用碎语。”
“对。”何大清说。
“用蹲守。”
“对。”
“用行政卡人。”
“对。”
“这三样东西。”张成飞把烟翻了个面,“都不是制度。碎语不是。蹲守不是。铅笔写个备注,连章都没盖,也不是。”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举到嘴边,没吸。他透过烟雾看张成飞。
“他们打的是不讲规矩的牌。”
棒梗攥着的手松了一下。
张翠花站着的姿势变了。不明显。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秦淮茹端起来一碗水搁在张成飞手边,没说话。
张成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水。
“不讲规矩的牌。”
他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眼睛没跟着笑。眼底是平的。
“那就打不讲规矩的牌。”
他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手指按在白纸中间。
“他们把碎语送到巷口,以为能泼脏水。我们没接。”
何大清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两股。
“他们蹲在院外,以为能逼我们动手。我们没动。”
热芭把按着表格的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他们卡布票,以为能让我家里人在柜台外头闹。我们不但没闹,还翻了他们的底。”
张成飞手指在纸上按住,不动了。
“三招。全落空了。”
“急了。”何大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磕烟袋锅子。声音像石头落进井里。
“急了。”张成飞点头,“急了就有缝。急了就会出错。急了的对手好打。”
棒梗往前走了半步。
“那咱们现在咋办。”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接得快。快到何大清都看了他一眼。
张成飞把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秦淮茹正要去拿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张成飞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摞碗。一个一个,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碗没动。稳的。
“碗搁稳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碗稳稳当当摞在灶台上。
张成飞转过身。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何大清端着烟袋锅子,烟还在冒。热芭膝盖上的手没动。棒梗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张翠花搁在石桌边上的手收了回来。秦淮茹站在灶台边,两只手搭在围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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