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拔出别在腰间的“枣影藏锋”，把最后一口气死死压在肺里，鼓着腮帮子，身子往前一倾，双腿朝着身后的泥壁死命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个发光的洞口扎了过去。
我在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如果那些脸盆大的土鳖扑上来怎么办，应该如何应对。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不知道是“枣影藏锋”震慑住了它们，还是它们本就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毫无兴趣。
那些趴在洞口边缘涂泥的土鳖，在我冲过去的瞬间，四只粗短的脚爪往旁边一划，脖子一缩，看着笨重的身体齐刷刷地往两侧让开了一条缝。
就像是有人在暗地里喊了一声口令，那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迟滞。
我来不及细想，肩膀蹭过洞壁上一团还没抹平的黑泥，整个人已经穿过洞口，冲进了那片金黄色的光晕里。
“嗡——！”
就在钻进内里洞室的那一刻，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整个洞室都被那层淡淡的金黄色的光芒所灌满，亮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大殿，每一粒悬浮在水中的细碎颗粒都清晰可见，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尘埃。
这个洞室变了。它非但没有变小，反而比我第二次进来时，又大了不止一圈。
原本因为爆破塌陷淤积在洞底和四壁上的黑色淤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岩石洞壁。
而洞穴岩壁的四周，到处都趴着那种土鳖，至少有五六十只。此刻，它们正在伸长了脑袋，吞咽着那些黑色的淤泥，然后转身，刨动着四肢，有序地游向洞口。
我的出现，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们的工作。
可我现在顾不上这些东西，我的脑子有些发懵，感觉有些转不过来弯。
因为，我看见了它。
“大鰋”，那条变成了金色小鱼儿的“大鰋”。
从洞穴口透出的光，的确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它长大了一些，不过还是只有巴掌大小，金色的鳞片细密地覆满全身，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轮金色的小太阳，微微摆动着鱼鳍，半透明的尾巴，缓缓划动着，悬浮在洞室的正中央。
可让我脑子发懵的不是它身上发出来的光。
而是它的姿势。
我长这么大，尤其是跟袁姓老人学会游泳以后，从来没有在水里见过一种鱼是以这种姿势待在水里的。它的身体不是横着的，而是头朝上，尾巴朝下，像个人似的，昂着头，直着身子，笔直地竖在水中。
不止如此，它竖着的身子还在一圈一圈，缓慢地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旋转着。随着它的旋转，在身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远远望去，那个小小的漩涡就像是个白色漏斗一般，爆发出一团淡淡的白光。
两种光芒交相辉映，一种炽热，一种冷冽。
有意思的是，那团小小的白色漩涡虽然也随着“大鰋”的身体在不停转动着，可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洞室内的水流。洞室内的水流依旧平静而沉稳，没有一丝异常。
“大鰋”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两种光的颜色不太一样呢？！我瞪大了眼睛，缓缓朝着那两团奇异而璀璨的亮光游去。
我隐隐觉得，那个白色的漩涡中心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
“我靠！”
等我游到了“大鰋”的身边，巨大的震惊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我的身体猛地一抖，嘴不受控制地张了开。
一支笔，那是一支毛笔！
一支稳稳地竖在水中，一动不动的毛笔！
它就悬在大鰋尾巴下方不到一寸的地方，笔头朝上，笔杆朝下，和“大鰋”保持着同样诡异的竖立姿态。笔杆有成人的大拇指那么粗，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上面雕刻着仿佛火焰飞鸟一类的繁杂纹路，一道一道缠绕在笔杆上。笔头的毫毛根根硬挺，黑中透着一丝奇异的赭红。
此时此刻，一道银白色、冷冽得像不属于人间的光，正顺着笔杆上那些火焰与飞鸟的纹路，不停往复，脉动般地流动着。
它从笔杆的尾端涌上来，沿着雕刻的沟槽蜿蜒攀升。每流动一圈，便会在笔头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球，然后像鱼儿吐泡泡一样，一点一点地从笔尖慢慢剥离，然后缓缓升起，直接传送到了“大鰋”那有些透明的尾巴上。
当那小小的光球触碰到鱼尾的瞬间，便迅速地融进了它的身体里，再也不见。
那一瞬，一口河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咕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灌进了我的喉咙，冲进了我的气管。
我认出了那支毛笔！
“丹元朱鬣”！那是清隐道人的“丹元朱鬣”！被“散仙”撒以安扔进清江河里的“丹元朱鬣”！
他的毛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死命地扼住自己的喉咙，手上的指甲都深深掐进脖子上的皮肉里，两只眼睛惊愕地瞪着“丹元朱鬣”，整个人在水里蜷缩成了一只虾米。肺部传来的剧烈灼痛感，让我双腿在水中拼命地乱蹬，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挣扎之间搅动起来的水流，似乎终于惊动了正在缓缓旋转的“大鰋”。
直到这个时候，那条金色的小鱼儿，才不紧不慢地停了下来。
它一停，我的眼前便是一暗。
肉眼可见的，“大鰋”身体所发出的金色光芒顿时黯淡了不少，身体下方漏斗般的白色漩涡也跟着不见了。“丹元朱鬣”依旧笔直地悬在它身体下面的水中，但是周身没有了流动的白光，笔尖也再没有什么小小的白色光球冒出来。
“大鰋”的身子微微一动，整个身体把身子摆正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沉静而悠远。那一眼望来，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遍历世事的老者垂眸相视，带着几分淡然与沧桑。
再看到它眼睛的那一刻，我胸中的躁动尽数消散。怦怦直跳的心缓缓恢复正常，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惶惑不安慢慢褪去，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踏实感，仿佛骤然有了依靠。
跟着，它朝我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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