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孩子，四个梦想，像四颗种子，种在他心里。他浇水，施肥，等它们发芽，长大，开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会等。
刘艺菲端着水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张煜，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
“什么以后？”
“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老了，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有山，有水，有院子。你种花，我种菜。你做饭，我洗碗。你看书，我看你。”
她笑了。“你嘴还是那么甜。”
“不甜。是真的。”
她靠在他肩上。窗外，月亮很圆。北京的秋天，夜风很轻，像一首安静的摇篮曲。
2016年深秋，北京，花煜娱乐总部。苏曼拿着一份文件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张导，有人给你寄了一封信。”
张煜接过信，拆开。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
“张煜，我回国了。方便的话，见一面。法尔杜丝。”
他想起那个在飞机上看挪威的森林的女孩。她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抬起头，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像月亮。很亮，但不刺眼。”
……
北京的冬天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冷得扎实。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花煜娱乐办公室的木地板上，却没什么温度，像一层冷掉的蜂蜜。张煜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拿铁，咖啡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
2017年春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街上行人匆匆，裹着厚厚的大衣，像一串串被风吹动的灰色贝壳。新年的钟声早已响过，但年味还没散尽。初七的北京，开工的人多，店铺却还没全开，卖早点的大爷昨天才从老家回来，煎饼摊前排起了长龙。名臣在陈琛那边过了年，初四才回来，一进门就喊“爸爸”，扑进他怀里。孩子的身上有一股老家炕头的烟火气，混着奶香，那是只有过年的味道。
苏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红色的羊绒大衣，脚踩一双黑色过膝靴，头发盘成发髻，戴着一枚红宝石胸针。她的嘴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口红，衬得皮肤雪白——这好像是她过年的新口红，张煜记得她去年用的是豆沙色。
“张导，有人想见你。她说她叫徐情。”她打开文件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张煜的手指停住了。他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食堂里吃炸酱面，她端着一碗酸辣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是表演系的？”声音清脆。
“你转过来，我才看得清。你转过来。”她转过头，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你眼睛真好看。”
“你眼睛也好看。”
“那以后多看。”
他低着头，脸微微泛红。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她端走了他的炸酱面。
“让她上来。”
门被推开了。徐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披散，脸上没有化妆。她比之前更瘦了，颧骨更明显。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一朵开在墙角的栀子花，没人看见，却自顾自地香着。
“张煜，好久不见。”声音很轻。
张煜站起来，走过去。“好久不见。你瘦了。”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苏曼倒的茶。“最近在减肥。”她笑了，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张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紧致。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黑宝石，被岁月打磨过，反而更亮了。睫毛还是那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蝴蝶翅膀的影子。
“徐情，你来北京做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接了一部戏，在北京拍。顺便来看看你。”她抬起头。“张煜，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你陪我排练《雷雨》。几百遍。你从来不嫌烦。”
“记得。你演四凤，跪在地上哭。我每次都在侧台看着你。”每次看到她哭，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透不过气。
“你每次都哭。”她笑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声音轻柔。
她低头看着茶杯。“张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拍了那部三级片。那部戏，让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徐情，你不是那部戏。你是你。”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张煜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张煜，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不会忘。”
她站起来。“我走了。还要去剧组报到。”
“徐情——”
她转头。张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新电话。”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张煜一直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把过去和现在隔在了两边。
突然，她的电话响了。张煜下意识接起来，那头是苏曼的声音：“张导，法尔杜丝那边来电话了，说她下周来北京，想见你。”
“好，安排一下。”
挂了电话，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是苏曼的来电，已经断了。徐情还没进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电话响了。”她的声音透过风声飘过来。张煜举起手机晃了晃，表示知道了。她转身走进电梯，风衣的下摆轻轻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2017年的春晚，刘艺菲在电视上看到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站在舞台上，和几个明星一起唱《明天会更好》。他唱得不好，但她笑了。若初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鼓面上的小人在转，眼睛画得大大的，像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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