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龙随着李敖踏进五楼那间临时会议室时，上午的日光正斜斜穿过蒙尘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菱形的光斑。
房间不大，之前一直都着，房间内所有的办公用品都是新采购的，只有一张铁床和一组铁轨是属于军营的。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灰尘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军营特有的铁锈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随便坐，玉龙兄。”李敖反手关上门，将走廊的嘈杂隔绝在外，语气是一贯的客套，却比在楼下时添了几分随意。
他走向桌边，拎起桌上的那个煮着大枣菊花的养生壶，往两个白瓷杯里注水。
水声汩汩，热气袅袅升起。
马玉龙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临时的办公室，视线在墙角那面有些歪斜的“军事禁区”标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李敖正倒水的背影上。
他的军装挺括，肩章线条硬朗，与这粗陋的环境形成一种无声的对照。
“军营条件有限，”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委屈李组长了。”
这句话说得平常，甚至带着点谦逊的歉意，但那“委屈”二字，以及强调“军营”与“李组长”的称谓，却像一把尺，精准地丈量出此地的主客之别——他是这片营地的主人，而对方，是外来客，是暂居者。
李敖端着两杯水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另一端。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他走到马玉龙近旁，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别什么组长、师长的了，生分。叫我李敖就行了。”
他的眼神里含着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期待，仿佛在这四面灰墙之内，可以暂时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回归到某种私谊的层面。
马玉龙终于动了。
他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却没有去碰那杯热水。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势。
“那可不行，”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丝毫松动，“公是公，私是私，还是分开的好。”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清晰的界线，不仅划开了称谓，也划开了两人此刻谈话的性质与可能的走向。
李敖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里的那点热切的光，迅速冷却、沉黯下去。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杯中晃荡的水面，藉此掩饰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与不悦。
他没想到，马玉龙会如此干脆、甚至近乎生硬地驳回他递出的橄榄枝。
这不仅仅是称呼的问题，这是一种姿态的拒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几分，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声，单调地重复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李敖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像一口深潭，看不见底。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好。”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有力，将那点试图营造的亲昵彻底收起。
“马师长，”他用上了正式的职务称谓，音节咬得很准，“你已经见到赵天宇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马玉龙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刚才楼下那一幕短暂的接触，虽然短暂，却足以在他心里激起无数疑问的涟漪。
赵天宇被秘密带到这里，知道的人极少，马玉龙的突然出现和那几句交谈，是巧合，还是有意？
“刚刚你和他说了什么。”李敖紧接着问道，不再迂回，直接切入了核心。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压迫性的询问姿态。
这不是同僚间的闲聊，这是一次需要答案的问询。
马玉龙似乎对李敖骤然转变的态度并不意外。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原本平放的双腿交叠起来，右腿轻轻搭在左膝上，形成了一个略显松弛的二郎腿姿势。
这个动作在他一丝不苟的军容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掌控者的随意，甚至是些许的怠慢。
他迎向李敖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说什么。”马玉龙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
他的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就是没想到，”他稍稍拖长了尾音，目光转向窗外那一片被铁网分割的天空，“他竟然会在我的军营。”
“我的军营”四个字，他再次自然而然地吐出，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了这场对话的开端，也盖在了眼前这位来自上级的调查组组长面前。
这句话看似只是表达一种偶然的惊讶，却巧妙地避开了李敖问题的实质——交谈的内容，同时再次于不经意间，强调了此地归属的绝对主权。
惊讶是真的，但这份惊讶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李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马师长，用最规矩的言辞，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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