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压制不住心头慌乱，脱口而出：“备马！朕亲赴襄阳！”
“陛下万万不可！”
赵光义闻声骤然跪地，重重叩首劝阻，语气恳切急切：“金陵距襄阳数百里路途，山水迢迢，路途未知凶险。
陛下万金之躯，系天下社稷安危，岂可轻离都城、以身涉险？”
“况且即便尸身疑似随行之人，陛下亲往亦难挽颓局。
不如由臣即刻选派心腹精干人手，星夜奔赴襄阳，彻查勘验、核实身份。
若真有不幸，臣必拼尽全力，将诸位忠骨完好护送归京，安顿后事！”
书房之内，死寂瞬间蔓延。
王晨双手死死撑在书案两侧，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脊背绷得笔直，身形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难以站稳。
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迭代。
凌云山上，李振为护他性命，舍身赴死、血染青山。
乱世浮沉，李振涅盘归来，以一身智谋、半生赤诚，伴他栉风沐雨、步步峥嵘，从蛰伏起兵到坐镇金陵，一路辅佐、生死相随，是君臣，是知己，是良师，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底气与依靠。
那样运筹帷幄、坚不可摧的人，怎会轻易陨落荒山？
他不信！绝不信！
良久，王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与慌乱，紊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他抬眸望向跪地的赵光义，眼底褪去失态，只剩一份近乎执拗的坚定，清亮却沉重：
“朕不信李先生已然殒命。活，朕要见人；死，朕要见尸，绝不容半点含糊。”
“你即刻遴选最亲信、最干练的人手，连夜奔赴襄阳，彻查全程、分毫勿漏。
查清那几具尸身究竟是谁，若非李先生一行人，务必顺着蛛丝马迹，追查李先生下落，掘地三尺，也要寻到踪迹！”
“臣遵旨！”赵光义重重叩首，领命起身，转身火速离去。
接下来数日，于王晨而言，堪称度日如年、煎熬至极。
他昼夜难安、茶饭俱废，白日无心理政，深夜孤坐不眠。
不过短短数日，身形清瘦一圈，眉眼间尽是疲惫憔悴，眼底覆着浓重的乌青。
每日晨昏，他必登临行辕最高的望阁楼，凭栏西眺，极目千里远山。
眼底落日一次次沉落西山，暮色层层笼罩山河，日复一日，望穿秋水，却始终盼不到那道归来的身影。
希望一点点磨灭，绝望缓缓笼罩心头。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近绝望之际，深夜的沉寂，被一道急促又狂喜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书房孤灯摇曳，灯火昏黄，映得满室清冷。
王晨独坐灯前，默然凝望着跳动的烛火，心神沉郁。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讯！”
陈忠跌跌撞撞冲破院门、闯入书房，发髻散乱、气息急促，往日沉稳的仪态尽数不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李先生！李先生回来了！”
嗡的一声，王晨脑中一片空明。
他猛地挺身站起，起身之势太过迅猛，带翻了案上整盏清茶，茶水泼洒满案，浸湿堆叠的文书，顺着桌沿滴滴坠落。
他全然不顾周身狼藉，双目灼灼，声音紧绷发颤：“他在哪？！”
“就在行辕大门之外！”
无需多言，王晨转身便大步狂奔而出。
踏过清冷庭院，穿过沉沉夜色，他一把推开沉重的行辕大门。
门外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大地，照亮门前青石长阶。
一棵苍老古槐之下，静静倚靠一道单薄憔悴的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破败不堪，满身尘土血污，发丝粘结凌乱，覆满面颊，污垢层层堆叠，几乎遮蔽了原本清俊的眉眼。
浑身衣料撕裂磨损，处处是干涸的血痕与新添的伤痕，身形枯瘦嶙峋，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纵使浑身狼狈、遍体疮痍，他怀中依旧死死抱紧一方用油布层层裹紧、密不透风的长条木匣。
十指紧扣，分毫不松，那木匣，仿佛比他的性命更为贵重。
晚风拂动他破败的衣袂，那人闻声抬眸，望向门前快步奔来的王晨，干裂憔悴的脸上，艰难扯出一抹浅淡却安稳的笑意，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气息微弱，字字沉重，却掷地有声：“陛下……臣……幸不辱命。”
话音落尽，他眸中微光骤然散去，身形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李先生！”
王晨心神大震，箭步飞冲上前，稳稳伸手将人接入怀中。
入手一片骨瘦嶙峋的冰凉，身躯虚弱得近乎轻飘飘。
怀中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彻底昏迷。
连日积压的担忧、恐惧、焦灼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
温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轰然夺眶而出，顺着眼眶滚落，砸在李振满是血污的衣襟之上。
回来了。
纵使满身伤痕、形容枯槁、九死一生，他终究带着九天玄铁，踏血归来，平安回到了金陵，回到了他身边。
王晨小心翼翼横抱起怀中之人，步履轻柔沉稳，快步踏入行辕。
亲自为他擦拭周身血污、清理深浅不一的伤口，褪去破败衣衫，换上干净衣物，一点点喂下温热参汤，寸步不离守在榻边。
灯下细看，才知他伤势何其惨重。
周身大大小小十余处创口交错纵横，有的皮肉翻裂、血迹未干，依旧隐隐渗血。
有的历经奔波摩擦，已然发炎化脓、红肿溃烂。
左脚脚踝严重扭伤，肿胀如馒，青紫一片，早已难以正常行走。
王晨难以想象，这一路千山万水、风餐露宿、带伤奔走，他究竟凭着何等逆天的毅力、何等执拗的本心，拖着这副残破身躯，一步一步，硬生生从襄阳荒野走回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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