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利刃入肉，声响沉闷刺骨。
漆黑箭镞狠狠贯穿前胸，穿透骨肉，深入脏腑。
猩红热血瞬间浸透衣衫，汹涌而出。
来人身形剧烈一晃，踉跄半步，却死死站稳身躯，未曾后退分毫，更未轰然倒地。
晚风拂动他残破的衣襟，月色照亮他苍白憔悴的面庞。
他缓缓垂眸，看向胸前贯穿身躯的致命冷箭，唇角却艰难扯出一抹释然、安稳的笑意。
是李振。
他自始至终未曾放松警惕，暗中紧盯四方暗处杀机。
在冷箭破空、生死刹那，他未做半分迟疑，弃自身安危于不顾，纵身登坛，以身挡劫，护住了整场法事，护住了天下苍生最后的生机。
“李先生——！”
王晨瞳孔骤缩，肝胆俱裂，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响彻整片月夜长空。
李振缓缓抬眸，苍白的面容血色尽褪，眸中却依旧清亮，牢牢望向台下失态恸呼的帝王。
他气息已然微弱破碎，字字断续，耗尽最后余力，轻轻开口：
“陛下……臣……未曾……辜负……托付……”
话音轻轻落尽，最后一丝光亮从眸中消散。
他头颅微微一歪，双目缓缓阖上，身躯一软，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不——！”
凄厉悲恸的呼声震彻庭院，响彻金陵长夜。
天地同寂，月色凄寒。
纵使遭遇惊天变故、痛失至亲知己，法坛之上的白云子依旧心神不乱。
他咬牙沉眸，强忍心中震痛，手上法诀不停、咒文不断，倾尽残余修为，尽数灌注于九天玄铁之中。
“嘭——！”
一声沉闷炸裂巨响轰然响起！
历经最后一道纯阳玄力冲刷，承载千年阴魂、搅动天下祸乱的青铜锁魂灯，终于不堪镇压，通体碎裂、轰然炸开！
灯内残存的幽青鬼火、黄巢千年残魂、无尽阴戾怨气，在至阳玄铁与圆满月华的合力碾压之下，彻底溃散、湮灭无踪，化作一缕淡淡青烟，消散于朗朗月色之中。
为祸天下的阴邪祸根，自此彻底根除。
大局已定，邪祟尽除。
可满堂正道大胜、天下安宁的曙光，却半分入不了王晨心底。
他疯一般冲上法坛，俯身一把将冰冷倒地的李振紧紧抱入怀中。
怀中之人身躯渐渐冰凉、气息全无、死寂无声。
连日隐忍、生死牵挂、重逢之喜、绝境余生，尽数在此刻崩塌碎裂。
滚烫泪水决堤而下，汹涌滚落，砸在李振苍白无血的面庞与斑驳血污的衣襟之上。
“李先生，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朕……”王晨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颤抖着抱紧怀中之人，“朕命令你，不准睡！即刻醒来！”
声声呼唤，句句哀求，却再也换不回那人温柔笃定的回应，唤不醒这具已然冰冷的身躯。
皓月当空，清辉依旧清冷洒落，静静见证着坛上这场悲壮惨烈的生离死别，沉默俯瞰着人间帝王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悲恸。
行辕外，远处高楼绝顶。
一道身披黑袍、头戴青铜面具的孤寂黑影，静静伫立月下，将坛中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锁魂灯碎裂、残魂覆灭，他多年筹谋尽数成空，毕生布局付诸流水。
可望着那具倒在月光之下、以身殉道的清瘦身影，他胸腔起伏，发出一声低沉复杂、难辨悲喜的悠长叹息。
成败皆定，胜负轮转。
下一瞬，黑袍人影身形虚化，如一缕青烟融入沉沉夜色，悄无声息消散无踪，彻底远去。
齐王走了。
他倾尽半生心血的乱世大计彻底破灭，夺魂乱局彻底终结，再无翻盘可能。
可他并未彻底落败。
他依旧活着，隐于世间暗处，留存卷土重来的余力。
而大华朝堂、坐拥天下的王晨，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一生知己、无双谋臣、至死不渝的李振。
这场绵延数年、牵动天下兴亡的明暗对决，终究没有胜者。
唯有一轮冷月，照尽人间悲欢、胜负空茫。
永安二年，四月二十二
一缕清浅晨光穿透雕花窗棂，细碎洒落床榻，堪堪照亮榻上之人苍白静谧的面容。
李振安然平卧，双目轻阖，面容素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血色，仿佛一尊耗尽神魂、暂眠于世的玉像，唯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他尚留一丝生机。
昨夜那穿胸而过的致命冷箭，已然被御医连夜处置，伤口层层缠绕着洁白纱布，包扎得规整严实。
可箭上剧毒入骨，伤势凶险至极，深层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浸透纱布，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在素白棉帛上层层蔓延，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致，几不可察，若不凝神细辨，几乎察觉不到胸腹起伏，仿佛风中残烛，余火摇曳，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消散于人间。
床沿边，王晨枯坐整夜，寸步未离。
他自昨夜异变发生后，便始终紧紧攥着李振冰凉刺骨的手掌，掌心死死包裹着那片寒意，试图以自身温热，留住这人渐散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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